未见前路,怎敢言情

类别:都市言情 作者: 字数:2907 更新时间:
御史府内, 气氛凝重,屋内一众下人屏气凝神,瑟瑟发抖。 唐辞佑规规矩矩地跪在屋内, 垂眼看着面前之人的脚尖。 “唐辞佑!你真是太让我失望了!我早说让你看住叶家那丫头!你都做了什么!” 一方砚台砸下, 在唐辞佑的身边猛地裂开, 瓷片划过手背,留下几道斑驳的血迹。 “父亲息怒。”唐辞佑叩首,声音淡淡道,“此事与叶小姐无关, 是儿子大意丢了令牌, 请父亲责罚。” “你个孽子!真当为父是傻吗!那叶家丫头锁在府里无事,一出府就惹出祸端!你可知那阿勒有多重要!”唐御史怒喝一声,狠狠盯着唐辞佑,“这么个丫头片子都看不住, 唐辞佑, 你告诉我,我要你这个儿子还有什么用!” “儿子无能,让父亲失望了。“唐辞佑轻声道,“但……此事确与叶小姐无关,令牌丢失之际她并不在儿子身边。父亲放心,儿子定会想办法寻回阿勒,将功赎罪!” “寻回阿勒?你当这是你随便说一说就能找到的吗!”唐御史缓缓蹲下身,一双阴鸷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唐辞佑,缓慢而诱哄着道, “好儿子, 你还记得你来淮州的初衷吗?” “记得。”唐辞佑俯首沉声道,“帮助父亲监视叶景禾, 防止叶家之人阻碍您。” “知道就好!”唐御史一把掀开唐辞佑,刚欲让他回去面壁,便听门外传来杜刺史的声音传来,“呦,我当御史大人在忙什么呢,原来是在教训唐公子啊。” 油滑而黏腻的腔调,听得唐御史直反胃,却还不得不维持着表面的笑意。 “杜刺史,怎么这么晚过来了?” “这不是听说御史大人遇见了烦心事,想着来为大人排忧解难吗,谁想到这一进来就看见大人大发雷霆。”杜刺史皮笑肉不笑地走来,瞥了眼地上跪着的唐辞佑,笑意更深,“大人何必这么惩处唐公子呢?不过是孩子的粗心大意罢了。” “嗐,杜兄何必替这废物东西开脱,不过是成事不 足败事有余的蠢货罢了,只会惹麻烦。”唐御史说完,瞥见唐辞佑微微垂下的头,心中划过一瞬的不忍,却又顾及杜刺史在此,思虑再三,干笑着道,“这阿勒之事到底是这孽子疏忽了,按规矩,该罚。” “呀,御史大人这是做什么……”杜刺史假意要拦,却见唐御史挥手道,“来人,把少爷带下去,打他三十大板,不许送水送药!” “老爷!”唐辞佑身边的天照闻言立刻跪下,求情道,“少爷的身子打小就不好,您三思啊!” “再敢多说一句,你们也跟着一块挨打!”唐御史怒喝一声,天照瑟缩地闭了嘴。 唐辞佑抬头,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看了看自己的父亲,又望向一旁奸滑的杜刺史,似是轻蔑地弯了弯唇,俯首叩谢道:“儿子多谢父亲开恩。” 说罢,主动起身跟着侍从走出屋内。 身后的唐御史见状目光微暗,却在杜刺史的目光投来之时又恢复了那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下官瞧着,这唐公子的脾性可不太像您啊。”杜刺史挖苦道,唐御史叹息地摇了摇头,“像他娘,执拗性子,管不过来,成不了大事啊。” 杜刺史扬眉:“想来是您上次在天香楼里提及的夫人了?” “哎,不是,他娘啊故去的早,而今的这位是我的续弦,倒也管束不了他。”唐御史摇头道,“他这性子啊,我不求他建功立业,只要是能当个小小文官便算圆满了。” “您这话说得,下官倒觉得咱们家的这位公子可是实打实的人才呢。”杜刺史恭维着,唐御史敷衍得笑了笑,挥手道,“真要是如你所言怎会做出这般荒唐之事,你放心,这阿勒之事是我们的疏忽,咱们一条绳上的蚂蚱,我肯定想法子找到他,找到那账本。” “那就有劳御史大人了。”杜刺史满意道。 夜色如水,夜阑人静。 天照扶着唐辞佑向屋内走,一双手半点不敢触碰唐辞佑血淋淋的后背。 “少爷,您何必……”天照欲言又止,唐辞佑满头冷汗道,“什么?” “属下觉得那叶小姐……” “住口!”唐辞佑冷声道,“此事是我疏忽大意,与她无关。” “可那令牌怎么就会无缘无故的丢了,又被人故意拿去救阿勒!”天照辩解道,唐辞佑摇了摇头,“天照,此事已经过去了,就不必再说了。” “可是少爷您这一身伤!” “又不是瓷娃娃,碰一下就碎。”唐辞佑说着猛咳了两声,身上疼得直发抖,不远处小厮匆匆跑来,见了唐辞佑连忙道,“少爷,老爷已经命人将膏药放在您屋内了,您快回去上药吧。” “父亲……”唐辞佑低念了一句,一旁的天照闻言立刻乐了起来,“我就说老爷不会对少爷那般心狠的,少爷,咱们快回去吧。” 说罢,扶着唐辞佑便向回走,拐过长廊,途经宅院,唐辞佑抬眼便见叶景禾的房内灯火通明,门口的紫衣婢女垂头丧气地端着吃食,站在原地不住叹气。 “这是怎么了?” “回少爷的话,叶小姐自打回来便一直缩在椅子上,饭也不吃,水也不喝,整个人都跟丢了魂似的,好像……还哭了几次。” “哭了?”唐辞佑皱眉,伸手微微触碰房门,天照见状连忙拦住,“少爷,您这是做什么?” “也对。”唐辞佑垂下手,“我这样子进去肯定会吓到她,先回去换身衣服再来吧。” “少爷!”天照急得脸颊通红,临走时不忘对着叶景禾的方向呸上一口。 屋内,灯烛辉煌。 叶景禾趴在桌子上一动不动,门外传来敲门声,叶景禾茫然地看过去,面无表情地道:“不吃。” 敲门声静了一瞬,半晌,响起唐辞佑的声音:“景禾,外面有点冷,你让我进去好不好。” “唐哥哥!”叶景禾眼神一亮,快步走到门前,手刚放在门上,却又僵住。 “唐哥哥,你……你还是回去休息吧,我……我……”叶景禾咬着嘴不知该说什么,门外静默几秒,平静道,“你是不想见我吗?” “怎么可能!”叶景禾一怔,连忙开门,与唐辞佑四目相对时脸上还留有泪痕。 “外面冷,你快进来。”叶景禾小心翼翼地扶着唐辞佑往屋内走,将人安置好后,盯着唐辞佑不肯说话,最终还是唐辞佑先开口。 “怎么不吃饭?” “不饿。” “可是再晚些就饿了。” “睡着了就不饿了。” “可你睡不着。” “……”叶景禾沉默下来,片刻,小声道,“唐哥哥你过来不是为了和我说这些的吧,想问什么你就问吧。” “好。”唐辞佑点了点头,开口道,“伤还疼吗?” “吃过药,不疼了。”叶景禾微微蜷缩起手指。 “那就好。”唐辞佑想了想,平淡道,“你哥……也来淮州了吧。” 叶景禾猛得攥紧拳,指甲深深凹在肉里,半晌,垂眼道:“没有。” “是嘛。”唐辞佑苦笑了一声,缓步走到叶景禾面前,俯下身,直视着叶景禾道,“如果不是他,你为什么要哭呢?” 叶景禾忿然抬头:“我没哭。” “还没哭呢。”唐辞佑笑起来,“眼睛都红得跟兔子似的了。” “小禾。”唐辞佑慢慢道,额间因疼痛渗出细密的汗珠,神色却淡定异常,“我和叶景策从小打到大,我写诗讽刺他,他放狗满城追我,我们动手的次数不计其数,他和我打架时的招数身法,我闭眼睛都能记住,我知道今天的那个人是他,那你呢,又何必真的伤自己一掌?” “我!”叶景禾咬牙,撇过头去,“唐哥哥,你别乱猜了,这世上总会有相似之人,那人不是我哥,我也没必要自己打伤自己。” “……好吧小禾,你说不是就不是吧。”唐辞佑苦涩一笑,起身道,“小禾,今日我们出去闯了大祸,日后,怕是要少出去了。” “没关系,反正唐御史本来也没想让我多出去。”叶景禾安静道,唐辞佑停住脚步。 “唐哥哥,你苦读了这么多年的圣贤书,一定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恶,什么叫食不果腹,易子而食吧。” 叶景禾刻意避开唐辞佑的目光,眼神紧紧盯着屋内跳动的火烛。 “你见过尸横遍野是什么样子吗?我见过的。那是我第一次知道,原来除了战争会在一瞬之间毁灭整个村落,灾荒也会,当时父兄在组织救援,而我就蹲在荒地上给人喂水,旁边站了只盯着我喂水的秃鹫。我等了很久,那个人就一直倒在地上不起来,后来我等不及他了,就跑去给别人喂水了,直到那时我才知道……” 叶景禾目光呆滞道:“那个人早就死了,秃鹫在等我走了,好去吃了他的尸身。” “怎么样,我小时候是不是很蠢。”叶景禾弯眼对着唐辞佑笑,一颗豆大的泪珠在眼角滑落,唐辞佑站定片刻,最终还是走上前去,慢慢蹲下身,轻声道,“不哭了。” “对不起,但我……但我……”叶景禾抱住唐辞佑的肩膀,终于忍不住嚎啕大哭。 对不起,我知道令牌一丢你必会遭责,但我对你,也就只有对不起了,再来一次,我还是会拿,会骗你,会让你受伤。 叶景禾抱着唐辞佑哭得哽咽,唐辞佑的眼帘微垂,睫毛轻颤,搭在凳子上的手微微抬起,犹豫片刻,还是慢慢环住了叶景禾的后背,轻拍着安抚。 “不哭了。” 该说对不起的,从来都是他唐辞佑。 对不起学过的圣贤书,对不起对他有所期望的父亲,对不起叶景禾与她的道。 他唐辞佑,从来都是一个麻木的懦夫。 屋外,紫衣婢女端着吃食而来,站在门前听闻里面的哭声,一时间踟蹰不定,天照藏在门口偷听已久,见紫衣婢女端着吃食过来,不满地从中拿了个鸡腿。 “你干什么,这是给叶小姐的!” “什么干什么?”天照不满道,“你送进去她也不会吃,不如给我吃!” “切,你怎么知道小姐不会吃!”紫衣婢女怒道,天照仰着头感叹道,“傻子,没听见么,她哭着呢,等少爷哄完都不知道什么时候了,怎么可能还会吃饭啊。” “是啊,天色都这样晚了。”紫衣婢女抬头望向一片漆黑的天空,若有所思地轻叹道,“今夜,真是难眠之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