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白

类别:都市言情 作者: 字数:4745 更新时间:
“夫人, 你这次挑的春联可没有之前的好看。” 定国将军府门前,一派热闹,小厮正踩着凳子用米糊黏着春联, 叶夫人指挥着婢女悬挂灯笼, 叶冲不急不缓地迈着步子路过, 盯着贴了半截的春联由衷感叹。 “要求那么高,你当咱家的春联还是颜太傅亲自写的呢。”叶夫人瞪了叶冲一眼,一边裁剪着红布一边埋怨道,“你呀, 就知足吧, 这幅春联可是我找新科状元郎写的,千金难求呢。” “就这还千金难求?”叶冲乐了一声,“想当初闯儿在世的时候,卿岚亲自提笔的春联可比这恢宏大气多了。” 叶夫人:“没这个金贵独特, 当年颜太傅一过年就要写百十张春联, 这回的状元郎啊,就写了咱们府一张。” “那还不是要怪闯儿!”叶冲摇头道,“他这小子就知道欺负卿岚,当初他鼓吹宜和长公主,俩人收完旁人的钱转头就去求卿岚写春联,就凭他们三个的交情,卿岚哪能拒绝啊,结果这一到年底,卿岚就忙得分不开身。” “可不是嘛。”叶夫人闻言笑了笑, 转头同叶冲道, “不过现在忙得分不开身的啊,是咱们俩, 那两个小兔崽子不知道又跑哪里去了,也不晓得过来帮帮忙。” “又吵起来了,禾儿说策儿拿走了她埋在地下的私房钱,眼下正找策儿算账呢。” 叶冲话落,院子内便传来叶景禾的怒喝声,叶景策从后院跑来,侧身一躲,正躲过叶景禾扔来的长枪。 “爹,娘,你们快看啊,小禾她大过年舞刀弄枪的,多不吉利!” “爹,娘!我哥他偷我的私房钱!” “你原来还偷过我的呢!再说了,私房钱,谁找到了算谁的!” …… 二人围着院子追逐着,来往的侍从被二人撞的横倒竖歪,几个婢女相互磕绊着,手中的珍珠洒了一地,贴春联的小厮恰好一脚踩上,整个人扯着刚粘好的春联向后仰去,正砸在了捧着灯笼的婢女身上。 刚刚布置好的景象瞬间一片狼藉,叶夫人冷眼看着院内的兄妹二人,终于忍不住一声爆喝:“你们两个再胡闹,就都去祠堂给我跪着去!” 两人霎时止住脚步,叶景禾默默向后退却一步,叶景策听闻祠堂,倒突然想起什么似的。 “对了阿爹,我得去鸿运馆一趟。” “你去那儿做什么?”叶冲道。 “先前我和云安去颜太傅那里拜访时,他叮嘱我年末之时要去取鸿运馆楼顶的酒,说是给小叔留的,让我洒在小叔坟前。”叶景策道,“不过今年你们去祭拜小叔时,我在淮州没赶回来,如今只能将这酒放在小叔牌位前了。” “哎,都过去这么些年了,卿岚他还是放不下啊。”叶冲闻言叹了口气,“去吧,你早去早回,晚些时候还要吃饭和祭祖呢。” “您放心。”叶景策应了一声,让活虎从后院牵了马来,打马便向鸿运馆飞奔而去。 大抵是过年的缘故,街上较往日冷清些许,一路上只有寥寥几人,叶景策勒马至鸿运馆门前,下马走进,便见馆内也只剩零星的几个小厮。 “客官要点些什么?今儿过年,菜品都便宜。”小厮赔笑着走近,叶景策伸手将腰牌扔给小厮,“我不是来吃饭的,我来取楼顶的酒。” “楼顶的酒?”小厮一愣,低头看了眼手中的腰牌,瞬间醒悟过来,忙笑着道,“您稍等,您稍等,我这就叫人去取。” 说罢,给余下几个伙计使了个眼色,待其上楼取酒后,余下的伙计立刻赶来伺候。 “客官,这是小店新到的茶,上好的竹叶青,您尝尝。” 小厮方端茶上来,门外便传来耳熟的女声,叶景策歪头一瞧,只见红殊走进屋内,探头探脑地寻着小厮。 “咱今儿还开门嘛?还能做两份海棠糕吗?” “能做,能做,客官稍等。”小厮一听说有生意,连忙转过身去招待,红殊抬眼望过来,与叶景策四目相对。 “阿京……哦,不对,叶小将军,你怎么也在这儿。”红殊挠了挠头,对叶景策身份的转变还有些不适应,说话时更是险些没咬了舌头。 “我来取颜太傅留给我小叔的酒。”叶景策打量了两眼红殊,随后探头向门外望,“你不是都跟在你小师姐身边吗?你在这儿,你小师姐呢?” “小师姐自然是在府里。”红殊拍了拍手中的包袱道,“府中需要洒扫布置,我既不会洒扫,也不会布置,刚好府中做糕点的材料没了,我便想着出来把糕点买回去,顺便将府中要送的礼送出去。” 叶景策盯着包袱看了两眼,试探着道:“那……这里面有没有送给定国将军府的啊?” “没有,侯爷说了,今年不给定国将军府的人送礼。”红殊摇了摇头,叶景策的眼睛刚垂了下来,又听红殊思索着道,“不过小师姐倒是让我给你带了一个东西。” “给我带东西?”叶景策眼睛一亮,见红殊从包袱里翻找了几下,从中拿出个锦盒,打开盒子,里面静静躺了条金玉镶嵌的蜀锦发带。 “这是粟粟送给我的?”叶景策瞬间弯了眉眼,红殊点点头,原封不动地学道,“小师姐说了,你之前虽然欺她骗她,但护她也是真,今日过年,她就不同你计较了,你之前曾为了护她被人射断了发带,如今她送一条更好的给你。” “我就说粟粟她嘴硬心软。”叶景策眉开眼笑地收了锦盒,听闻身后有小厮的脚步声,一边接过酒坛,一边试探道,“红殊,你小师姐她今日的心情是不是很好啊。” “看上去还不错。”红殊疑惑道,“你问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多谢了。”叶景策笑了笑,拎了酒坛跃至马上,扯了缰绳便向定国将军府的方向飞驰而去,留下红殊一人在原地不解。 再回府内,午膳已经备好,叶冲早早把祭品放到了祠堂内,只等着叶景策将酒取回来,给叶闯的牌位前倒上一碗。 “闯儿,新年快乐。”叶冲开口,叶景策连忙学道,“小叔,新年快乐,新的一年,保佑你侄子我抱得美人归吧!” “切,你小叔自己都没个妻子,你求他?”叶冲乐了一声,一掌拍在叶景策的肩上,“走吧,晚些时候你娘要带着全府包饺子呢,你去帮帮忙,看准了哪个里面包了钱,晚上就找那个吃,讨个好彩头。” “成。”叶景策笑着点点头,跟着叶冲便往前厅去。 另一侧,红殊也早早回了镇南侯府,见沈银粟在府前等着她,连忙欢喜地跑上前去。 “师姐,你怎么在外面等着,不冷嘛?” “在等你回来吃饭啊。”沈银粟笑了一声,挽着红殊的手往府里走,沈铮正躺在院中的藤椅上歇息,见二人走进才在藤椅上起了身,一张平日里板着的脸被身上的红衣衬出几分喜庆。 “给你们俩的。”沈铮板着脸从嬷嬷手中拿起两串红绳串着的钱,“这是压胜钱,收好了。” “多谢侯爷。”红殊收了钱顿时笑起来,取出买回的海棠糕放在桌上,同二人道,“师姐,侯爷,你们快尝尝,海棠糕还热乎着呢,可好吃了,可惜了方才那叶小将军走得急,不然我还想分给他一些呢。” “叶景策?”沈银粟愣住,“你在鸿运馆遇见他了?” “对啊。”红殊回忆道,“我瞧他抱了一坛酒走,可能叶府的酒不够用了?” “怎么会?定国将军府的东西肯定备得足。”沈银粟摇头,见沈铮未曾注意自己,轻声同红殊道,“那……东西你给他了?” 红殊点点头:“给了。” 沈银粟快速地眨了几下眼:“他什么反应?” “比我拿了压胜钱还高兴!”红殊话落,沈银粟的低垂的眼中带了几丝笑意,刚欲再问,沈铮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两人连忙噤声,赶去用膳。 镇南侯府的人不多,不比其他府里热闹,林林总总的几个婢女也算的上是府里的老人,便也没什么规矩,大家吃过午饭后休息片刻,便准备起晚些时候的饭菜。 冬季里的白日短暂,不过是几个时辰过去,天色便暗了下来,家家户户挂着的灯笼顺次点燃,鸡鸣犬吠间炊烟渐起,街角的爆竹声中充斥着稚子的笑语。 沈银粟捂着耳朵站在院中,不远处红殊蹲在爆竹旁,拿着根火竹跃跃欲试。 “小师姐,是这么玩的吧!” 红殊话落,沈银粟喊了声跑,红殊转身便跑,爆竹原地炸开,一声巨响中夹杂着门外之人的呼喊。 “郡主!我家少爷派我来给您送东西!”生龙捧着手中的食盒大声呼喊。 沈银粟半露出耳朵,歪头看向府外,在一片爆竹声中对着府外大声道:“他又送了什么来?他送的东西次次都让我不顺,居然还敢送?” “郡主,我叫少爷说了,这次的不一样!”生龙说完,小跑了几步到沈银粟面前,打开食盒,盒中是几个还没煮的生饺子。 “这是什么意思?”沈银粟抬眼,生龙立刻开口解释。 “郡主,这几个饺子都是我家少爷一直盯着的,说是这里面各个都有铜钱,还不等夫人让去煮就都给你偷偷拿过来了。”生龙道,“少爷说了,能吃到饺子里的钱就预示着新一年会有好运,他把他所有的好运气都送给你,这样你碰见他,就再也不会受伤了!” 生龙说完,沈银粟捧着食盒的手顿住两秒,片刻,弯眼笑了起来,小声道:“你们家少爷真是个傻子,这铜币要真这么灵验,人人都往自己吃的饺子里塞铜币好了。” 生龙不知道这话该如何接,至笨拙地替叶景策辩驳:“我家少爷不傻,他可聪明了。” “是啊,他不是,傻的是你,大过年的被打发来跑腿,还替他说话。”沈银粟抱着食盒笑道,生龙摇摇头,认真道,“少爷说了,这一趟给我压胜钱!” “他给你,我也给你。”沈银粟从袖中掏出银锭扔给生龙,想了想,又道,“对了一会儿我要和红殊去街上开看舞狮。” 沈银粟的话只说了一半便不说了,生龙呆愣地等着下半句,见沈银粟笑盈盈地不再言语,脑中忽然灵光一现,连连点头。 “哦哦哦,属下明白的,属下明白的!” 说罢,揣着银锭便往定国将军府跑。 进了府内,不等歇上一口气,直接冲到叶景策面前,大喊道:“少爷,好消息啊!” 叶景策的饺子还没吃进嘴里,叶家上下盯着兴奋异常的生龙,但见生龙大声道:“云安郡主说她要去街上看舞狮啊!少爷!云安郡主特意和我说她要去街上看舞狮啊!” 不等桌上几人反应过来,便见叶景策也笑起来,放下筷子便向府外跑去,叶景禾呆愣了一会儿,随即也反应过来,起身拽了裘衣便追着叶景策跑出府。 天乐长街上,残雪未消,灯火辉煌,人影绰绰间玉壶光转,星落如雨。 叶景策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间穿梭着,拼命找寻舞狮的锣鼓声,却只听闻爆竹的巨响掩盖住锣鼓的喧天,行人渐渐松散,川流不息的人群中,他看见沈银粟站在灯火下,与他近在咫尺。 “你来这里做什么呢?”沈银粟笑着去问他。 “因为你约我来这里啊。”叶景策站定在沈 银粟面前,他不急,他等着她慢慢说。 果然,沈银粟接着开口:“你不要自作多情,我只说了我会来这里。” “那我就是因为你来了这里。” “为什么我来,你就会来呢?”沈银粟笑着开口,叶景策缓缓走上前去,“因为我知道,你是在给我机会,去说一句话。” 沈银粟只抬头去看叶景策,等着他把话说下去。 “你在给我机会,让我告诉你,我心悦于你。” 远处打铁花的老者扬起下棒,一瞬间流星如瀑,万千光火冲向璀璨的夜空。 街边,叶景禾按住红殊的头,两人鬼鬼祟祟地躲在卖货郎的铺子旁,身后是摇着扇子看热闹的洛子羡。 “洛二哥哥,你不应该在宫宴上嘛?” “哎呀,那么无聊的宴会,当然要装醉回来啊。” “你们为什么要把我按在这里?我要和小师姐看舞狮呢。” “小师妹你不懂,你这时候过去会坏了阿策和云安妹妹的好事的,你乖乖在这儿待着,一会儿你想要什么我给你买什么,怎么样?” …… 三个脑袋在铺子旁叠成一排,数双眼睛一同张望着,只等着沈银粟开口。 半晌,几人只见沈银粟笑了笑,微微扬起下巴傲然道:“叶景策,随随便便就把喜欢说出口,你不觉得害臊吗?” “为什么要害臊?喜欢一个人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向对方坦坦荡荡地表示自己的喜欢,这又有什么错呢?”叶景策的眼睛直视着沈银粟,“粟粟,我并没有随随便便的去说喜欢,我的心已经告诉我了,它选择你去成为我忠于一生的姑娘。” 叶景策轻声道:“那你呢?粟粟,你对我有没有一点点的喜欢?” “我对你呢……”沈银粟的笑容生动起来,她有一些想要报以前的仇,又怕叶景策真的失望难过,所以举起手,调侃又肯定的告诉他。 “有啊。”她眯眼看着手指张开的缝隙,“原本只有这么一点点,后来你诚心道歉,又多了一点点,再后来……” 沈银粟说着,不等反应过来,忽觉眼前的身影倏然放大,下一秒便有发丝擦过她的耳畔,略有些冰冷的唇在她脸颊上一触即逝,留下一个轻微又小心的吻。 烟花在空中炸开,亿万点流光在头顶洒落,漫天的火光下,沈银粟抬眼,漆黑的瞳孔里照应着少年微微得意的神情。 “粟粟,你就是喜欢我,咱们指腹为婚,相互倾慕,是命定的夫妻。” “谁……谁和你命定!”沈银粟盯着叶景策含笑的眼,顿觉脸颊烫得要烧起来,偏过头去便不再同他说话。 不远处,躲在铺子旁的三人慢慢缩回头去。 叶景禾:“嗯……你们觉得我给我未来侄女打个多大的金锁合适?太大了会不会压小孩脖子啊?” 洛子羡托腮思考道:“压脖子不至于,但你觉云安妹妹和阿策成婚之时,我只送金银珠宝是不是有点庸俗?” 红殊:“……小师姐在打叶小将军,我是不是该去帮她?” 话落,不等洛子羡回过神来,红殊先一步从铺子旁迈了出去,叶景策本正一边把玩着沈银粟的头发一边哄着她说话,一侧头,便见洛子羡和叶景禾正拖着红殊往铺子里躲。 面面相觑,几人纷纷愣住。 寂静片刻,洛子羡率先打破僵局,轻咳了一声道:“好巧啊,我带小禾和小师妹来看打铁花,居然会遇见阿策和云安妹妹呢。” “……”叶景策对着洛子羡微微笑了一下,叶景禾见状,扯着身旁二人的衣角向后挪,下一秒,便见叶景策拉住沈银粟的手,同她道,“粟粟,洛二他带着小禾和红殊偷听,我们俩今天好好教训教训他!” 话落,叶景策拉着沈银粟便向三人跑来,三人见状抬腿就跑。 熙来攘往中,两只手慢慢拉紧,穿过人海,向着更光亮的地方追去。 —— 天乐长街的尽头,帝宫之内,杯盘狼藉一片。 醉倒的权贵们被小心翼翼地扶起,一点点搀着向外走。 洛瑾玉垂目看着面前金迷纸醉之景,随后抬眼望向台上的昭帝。 “启禀父皇,儿臣实在不胜酒力,望父皇恩准儿臣回府休息。” “去吧去吧。”昭帝醉意朦胧道,“你这个孩子啊,真是太无趣了。” 洛瑾玉闻言没有做声,只叩首后端正起身,向殿门外走去。 方走了几步,殿内传来金杯掉落之声。 空荡荡的酒杯,叮叮当当地滚落,顺着台阶,慢慢停滞在他的脚下。 洛瑾玉顿住脚步,慢慢回头,但见仰躺在坐上的太后双目紧闭,垂着的手松了劲,蜷曲着,掉落酒杯之处,像一个漆黑的,填不满的洞口。 空白在脑中闪现,尖叫声在殿内此起彼伏,提着药箱赶来的御医围着没了气的太后相互递着眼色,丝毫不敢去看脸色煞白的昭帝。 太后,就是在他身侧断的气啊,那佝偻的身子不知已僵了多久。 昭帝面色惨白地跌坐在皇位上,群臣瑟缩地聚在一起。 一片惶恐凌乱中,趴在桌上已然醉倒的洛之淮不知何时抬了眼,阴鸷的凤眼扫过昭帝身侧的大太监高进,微微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