弑夫

类别:都市言情 作者: 字数:3336 更新时间:
“名字不过是一个称呼, 郡主喜欢怎么叫,就怎么叫。”江月声音淡淡,沈银粟随之步入房内, 环顾四周, 但见这屋内除了一张精致的床榻, 并无过多摆设,女儿家的东西更是少之又少,怎么看都不像一个悉心准备的居所。 “江姑娘之前说自己是商贾之女。”沈银粟视线扫过,江月无所谓地笑了一声, “我若不那样说, 顶着这样的身份去到殿下身边,怕是有刻意讨功之嫌,可我只是想救那些妇孺,并没有想替沉氏一族复兴之意, 故而用了母家的身份, 欺瞒郡主,是在抱歉。” 江月口中说着抱歉,面上却没什么愧色,她口中的话半真半假,沈银粟自知多问也是无用,方要收回落在江月身上的视线,便见其发间银光一闪,定眼看去竟是支异常眼熟的鹤簪。 “江姑娘发间的那支簪子,当真眼熟。”沈银粟话落, 江月身形微微怔住, 长睫垂落,遮了眼中一瞬的晦暗, 下一刻便泰然自若地笑了笑,抬手轻抚道,“郡主好眼力,这是殿下赐下的,江月自当时时戴在身边。” “我兄长对姑娘倒是舍得,这鹤簪是姑母亲手为他打磨的,也是姑母留下的为数不多的东西,能给予姑娘,可见兄长对姑娘的看中。”沈银粟声落,江月抚着簪子的指尖僵了一刹,半晌,垂眼温和道,“殿下人好,遇见殿下是江月之幸。” “可惜好人不长寿。”沈银粟轻叹一声,想起这大门上贴着的喜字,苦笑道,“以我大哥那性子,若知姑娘成亲,想来会送上份礼祝贺,好过我们几人,空着手便过来叨扰姑娘。” 沈银粟淡淡说着,余光却瞥见江月听闻成亲二字时下意识皱紧的眉头。 这婚事果真不是她心甘情愿的。 沈银粟敛下目光,不再提及洛瑾玉之事,方要开口询问这沉姓王爷,便听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梳着双鬟的绿衣丫头从院落外匆匆跑进,见了几人面露错愕,小心地走上前来。 “绿翡见过郡主,将军,念尘大师。” 绿翡话落,心虚地向江月看去,见其面色淡然,略略放下心来,刚深吸了一口气放下心来,便察觉一道锐利的目光落在自己头顶,抬眼看去,正对上叶景策一双满是打量的眼。 微微压着的眉眼说不出的锐利,垂眼时带着种莫名的嘲讽意味,绿翡咬了咬唇,下意识地悄悄扯下衣袖,盖住袖口内溅上的鲜血。 察觉到绿翡的胆怯,江月抬步将其遮挡在身后,抬首同身前几人应付道:“郡主还未说明来寻江月所为何事呢?” “江姑娘既然问了,那我便直说了。”沈银粟道,“我等听闻令尊乃是沉姓王爷后裔,与我大昭皇室渊源颇深,而今更是公然声讨陛下暴政,实在是不可多得的英雄,故而想要拜访一番,向王爷请教请教。” “郡主说笑了,家父不过一介莽夫,如何能让郡主用请教一词,若说眼下这般情形,也该是家父主动去寻殿下庇护才是。”江月淡漠道,扬声向院外喊了一声,不多时便有一个佝偻着腰的小厮快步走来,站至几人身侧。 “郡主,这小厮名为阿七,先前跟在我父亲身边,对父亲如今所待的兰山地界非常熟悉,郡主只需跟着他走便能找到父亲。” 眼下时间紧,沈银粟二人也不敢耽搁,见江月叮嘱了那人几句,便道了谢,随着那阿七出府。 府外,阿七被士兵先行带走试马,沈银粟刚要抬步跟上,便觉手腕被叶景策一握。 “粟粟,此处需要留人看顾。” “为何?” “你可记得方才进来的那个婢女?”叶景策眼睛微微眯起,似是不愿回忆那股气味,“那婢女身上的血腥气极重,不像手脚干净之人。” “那阿策觉得……”沈银粟试探着,见叶景策思忖道,“我是觉得这位江姑娘既然已经欺瞒过我们一次,此番便不能轻信,更何况无论是这宅院的位置还是那婢女,都透露着不寻常之处,我们不若留下一人再次看顾,一旦有什么风吹草动,也好有人知会。” “阿策说得有理。”沈银粟颔首,目光落在一侧沉默不语的念尘身上,念尘做事谨慎,武功也强,无论是看顾还是自保都不成问题。 “大师。”沈银粟道,“我和阿策随着那阿七去往兰山,你且在此看顾,一旦这位江月姑娘有什么异常之举,便即可通知我与阿策。” “郡主放心。”念尘微微俯身,腕间挂着的佛珠随动作轻微摇晃,发出细微声响,一双寒潭般的双眼波澜不惊,让人瞧着便觉沉稳。 又叮嘱了几句, 沈银粟同叶景策打马而去,念尘遥遥望了一眼,便随意寻了个废弃宅子打坐。 宅子内虽荒凉,索性还剩了些枯枝干草,念尘将屋内的草垛挪至正中,生了团火后,便坐在一侧合目打坐。 手中的佛珠轻微拨动,心中佛经默念千遍,纵然这一切都循规蹈矩的完成,念尘的眉心却仍旧不由自主地皱起,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脑海中再次浮现出静观寺的熊熊烈火下,无渡住持慈悲而深沉的目光。 “念尘,你悟性极高,可惜太过偏执,一味追寻所谓的答案,若你日后仍旧执意这般,只怕不易修行。” “师父,人生在世,皆有所求,如何称得上偏执。不过是念尘所求之物,无关富贵荣华,而是一个答案。”念尘跪在无渡大师的脚下,仰面道,“师父曾问念尘,人若无欲,又是为何而活?” “如今你找到答案了?” “弟子愚钝,知这世上有一人无欲,却被人敬仰尊重。”念尘俯首道,“弟子……想去请教那人。” “……是大殿下吧。”无渡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悠长的叹息,“念尘,你要想好了,若要去帮大殿下,便注定要出世,卷入那尘世之中。” “这尘世有弟子所寻之答案,有想帮扶之人,入世于弟子而言,何尝不是一次修行。”念尘话落,只觉一双手轻抚过自己的发顶,不待他抬头,忽觉一道火光扑面而来,炙热感瞬间涌到面前,念尘的双眼徒然睁大。 依旧是那间破破烂烂的屋子。 风从大门的豁口处灌进,将火舌撩起,扫过他身前。 怪不得方才觉得身前炙热,原是这风的缘故。念尘站起身,方要去院中拿木棍理一理火堆,便见那不远处的府前,女子从宅内走出,趁着夜色浓郁,快步向巷口出走去。 江月姑娘。 念尘盯了一瞬,转身便盖灭火堆,迈步向江月跟去。 夜凉如水,许是怕惊扰了他人,马车行驶得极为低缓,眼见着马车渐渐停下,念尘也在不远处下马,缓步走上前去。 “小姐,到了。”绿翡的声音响起,江月掀了帘子走下马车,一双幽暗的眼在夜色中莫名妖冶,手中的烛火雀跃,映在那双黑瞳中,却似被吞噬了般,掩盖生息。 推开门,江月俯视着地上满身鲜血的男子,见其对自己怒目而视,被堵着的嘴呜咽地不知骂着什么,顿时扬唇笑了起来,温和道:“夫君看上去一点也不听话呢。” “唔——唔唔唔!” 地上的男子闻言更挣扎起来,肥胖的身子像虫子般在江月脚边蠕动,浑身的血迹蹭得到处都是,直叫绿翡忍不住干呕。 “小姐,这人果真如您预料的那般不老实,我已经找人教训过他了,只是没想到他被打成这样还能挣扎。” “猪还要捅两刀才死呢,更何况是他。”江月轻笑着应道,俯下身,抬手摘了男子口中塞着的帕子,不等说话,便听男子怒骂道,“沉月!你个婊子!你爹是把你送来给我睡的,你胆敢找人绑我!小心你爹打死你!” “小姐!”绿翡闻声忙要捡起帕子要将男子嘴堵住,却见江月摆了摆手,一边任由男子骂着,一边四下找寻着什么。 “沉月!你个狗娘养的东西,还不快放开我,不然等老子回去,一定打死你!” “沉月,老子说的话你听见了没有!你个骚浪的贱种,别不知好歹!” …… 男子一声声骂着,江月不为所动地在屋内找了两圈,看向绿翡的眼神有些不解:“绿翡,我不是让你给我准备锤子了吗?我怎么没找到。” “在……在隔壁。”绿翡紧张地咽了下口水,不等江月发话,抬腿便去隔壁吃力地拎了个巨大的铁锤过来。 “小姐……”绿翡声音发抖,江月漠然接过锤子,轻声道,“绿翡,转过身去不要看。” 话落,绿翡忙转过身,捂住耳朵。江月见状回过头,垂眼看了地上辱骂自己的男人一眼,片刻,粲然一笑,“夫君,骂得再大声点。” 声落,扬手便抡起锤子向男人的头砸去。 一锤接一锤,惨叫声凄厉绝望。 血肉模糊间,地上只留细微的抽动声。江月扶着锤活动了下手腕,一双溅上血珠的眼睫颤了颤,轻微垂下,漆黑的瞳仁盯着地上抽动的血肉,片刻,踢了一脚,柔声道:“你怎么,不叫了啊?” 地上不成型的血肉早没了声息。 “不会叫的话——就去死吧。” 江月淡淡说了句,自觉无趣地握住锤柄,木然地向地上砸去。 鲜血喷涌,血浆四溅。 “绿翡,点火,我要送我这夫君最后一程。”江月愣怔开口,绿翡忙跑到院外,将备好的木柴点燃。 火焰腾跃而起,肆虐的火舌吞噬着黑夜,江月拖着男人的衣领从屋内走出,身后蔓延开大片血迹,扬手一扔,尸体便被火舌包裹,火堆顿时燃得更旺。 缭绕的浓烟中,江月微微抬眼,麻木的双眼在察觉到一侧的脚步声后倏然警觉起来,霎时向浓烟另一侧望去。 身前的火焰还在跳跃,其中的尸体若隐若现,念尘在黑夜中缓步走来,手中的火光随风飘摇着,映在二人全然不同的双眼中。 “大师都看到了什么?”沉月先行开口,忽而一笑,满是血迹的白皙脸颊弥漫着诡异的美艳,掌心擦拭这脸上的血,却越擦越脏乱,一双幽暗的水润双眸望过来,女人的笑都带着凄婉,“大师现在是在想怎么处置我吗?” 江月的声音柔柔,眼中尽是苦楚的笑:“大师一定不知道吧,从我被迫嫁给他开始,他就没日没夜的折磨我,他打我,骂我,折辱我。” “所以你就杀了他?”念尘声音平淡,江月盈盈望去,秋水似的眼蓄出泪来,“他不死,死的就是我。” “——求生,也有错吗?” 女人的声音落下,男人肮脏的辱骂似乎又回荡在念尘耳边。 杀人有错。 求生无错。 二人间静默一瞬,江月垂首拭泪间眼神慢慢变冷,黑曜石般的眼睛淡漠凌冽,方要继续同念尘周旋,便听身前传来叹息。 “江姑娘,你发间的鹤簪脏了。” 眼泪擦至一半,江月顿时恶心起来,那肮脏的男人的血,怎么配沾染上洛瑾玉的东西! 抬手从发间拔掉簪子,江月垂首用干净的袖口不断擦拭,却只觉越擦越脏,眼中虚假的泪慢慢聚成真切的泪滴,砸落在簪上。 念尘站在不远处看着。 他知道那簪子是谁的。 也知道这女人此刻的泪是真的。 这就够了。 他修行不够,不足以成圣,故而有失公允,心有偏私,此为人之常情。 念尘叹了口气,缓缓上前两步,身侧的火焰发出燃烧的声响,他俯下身,将手中的帕子递出。 “施主的脸脏了,擦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