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嫌他
端州境内, 细雨绵绵,雨丝拍打着营帐,沙沙的声响被帐内低低的询问声掩盖, 一室的血腥味弥漫, 侍从将擦拭血迹的帕子放入铜盆内浸湿, 方才抬眼看向站至病患榻边的女子。
“郡主,可需吩咐人准备些米粥?”
“备着吧,他这眼睛挨了我数十刀才处理干净,就算用了药物和银针给他止痛, 这耗心耗力的医治过程也够他熬了, 想必醒来需要些食物进补。”
沈银粟的声音轻轻落下,侍从点了点头,见其抬手拔下士兵身上的银针,便自觉地收拾好附近遗落的剪刀纱布, 将其与铜盆一起捧在怀中, 小心地随着她从帐中退去。
帐外夜雨连绵,营中的光火微弱地亮着,随着偶尔袭来的冷风颤颤晃动,侍从低声吩咐了句门外守着的小兵,见其快步跑去熬粥,这才放心地赶上身前的沈银粟,快跑两步,撑开手里的油纸伞。
“郡主,外头下着雨呢, 小心着凉。”
“无妨, 这雨不大,应当没什么大碍。”沈银粟淡淡说着, 身上的披风裹了大半的身子,将她本就纤细的身子显得更加瘦弱,手中的烛火一晃一晃地映在脸上,侍从斗胆垂眼看去,方见其眼中积满了疲色。
“郡主,殿下不是说了吗,这营中病患有军医照看,您当适时休息才是,这眼下都四更天了,您若不回去休息,被殿下知道了该责怪属下了。”
“二哥若怪你,我帮你解释就是了。”沈银粟拢了拢袖,垂首慢慢道,“我就算回去休息也一样睡得不安稳,还不如多医治一个士兵,至少能让他们安睡。”
沈银粟话落,侍从沉默片刻,他倒并非畏惧洛子羡责怪于他,只是这云安郡主辛劳众人皆亲眼所见,而今少将军数日不回,明眼人都瞧得出云安郡主神色忧虑,心神不宁,这般心绪之下而多加疲累,只怕是身子受不住。
侍从盯着地面胡思乱想着,绕过营帐的后方,见身前女子停住脚步,似乎在屏息凝神地听着什么。
马蹄声渐重,愈发向营地靠至,侍从沿着沈银粟的目光向不远处望去,但见一队兵马从雨幕中闯出,马蹄踏过月下盈盈水泊,在飞溅的雨水下勒马至营前。
位于正中间的营帐内有人快步走出,身后小太监举着油纸伞快步跟上,却依旧赶不及那人矫健飞快的步伐。
“殿下,您慢点走啊,可千万别滑倒了啊!”小哲子略尖锐的声音下夜幕中响起,却未得洛子羡步伐的半分停顿,只见其停在为首的棕红马驹下,主动伸手扶了那马上之人跃下。
“如何?伤得可重?用不用我调两个军医去你帐中帮你瞧瞧?”洛子羡急声道,那人掀了头上半遮着的黑色斗篷,露出张俊美英气的脸,脸上飞溅的血迹似乎还有残余,叶景策一双莹泽的眼淡淡向身侧瞥去,竟有些疲累过后的黯淡。
“不必,我不过是些皮外伤,算不得什么,你先派军医去看看那些受伤的士兵吧。”叶景策的声音混着几丝喑哑,错开身,只微微扬了扬下颚,身后将士便立刻会意,急急忙忙地拉着木板车向营内赶。
木板车上躺着不住呻/吟的士兵,血水滴落在水泊间,晕出一片片红。营前的灯火细微,照
不清士兵们脸上的神色,沈银粟拼命盯着,却也只见叶景策垂了垂眼,薄唇紧抿,目送着受伤的将士进了最近的营帐。
“走吧,我和你汇报这次的战况。”叶景策将银枪递给身侧的将士,抬手拍了拍洛子羡的肩膀,抬步就要向帐内走去,一身湿透了的斗篷紧紧贴在甲胄之上,露出的玄色盔甲泛着冷冷寒光。
“阿策,你先回去吧,眼下已晚,敌军不会今夜突袭,此次战况明日一早商议也来得及,倒是你这次奔波数日,又途中生变同元成泽交战,而今该好好休息才是。”洛子羡笑了笑,“若你今夜没休息好,明日还是这般气色,云安妹妹见了怕是要心疼的,届时向我讨要她那俊朗康健的未婚夫,我可赔不起。”
洛子羡声落,见叶景策担忧地瞥过来,不待其开口,便极为了然地点点头:“放心吧,云安妹妹此刻应当已经歇下了,见不到你这幅鬼样子的。”
“那便好。”叶景策勉强笑了笑,低头嗅了嗅自己的衣袖,鼻子微皱了下,随后抬首道,“既然如此,我先回去换身衣服。”
“好。”洛子羡颔首,侧身让其先行,又转首同身侧小哲子吩咐道,“命人熬几锅姜汤,给这些将士们都送去一碗暖暖身。”
“是。”小哲子应了一声,快步向炊事营跑去,路过拐角处的帐子,正碰瞧沈银粟伫立在一侧的身影,不等惊诧出声,便见沈银粟侧头看过来,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准备些温水送去少将军营帐。”沈银粟吩咐了一句小哲子,转首,又同身侧侍从道,“我药箱中的金疮药不够了,你去取些过来。”
“是。”侍从应了一声,快步跑开。
夜里的大营算不得安静,缠缠绵绵的痛楚声从不同的帐内传出,沈银粟将目光落至叶景策身上,他走得不快,她跟得也慢,雨声与痛楚声将脚步声掩盖,她静静看着他因伤痛缓了脚步,不曾意识到面前的水洼,一脚深一脚浅地踩上,飞溅的泥点扬起在脚边。
“郡主,药来了。”身后有人匆匆追赶上,捧了个细小的白瓷瓶过来,沈银粟方拿至手中,便见小哲子也匆匆跑来,手中的铜盘遮地比他自己遮得都严。
“郡主,温水。”
“有劳二位了,二位去休息吧。”沈银粟微微行了个礼,二人慌忙下拜,目送沈银粟近帐后依照吩咐各自离去。
帐内的烛火燃得极旺,在遮挡的莹白屏风上浅浅勾勒出男子卸甲的身影,沈银粟抬步迈进,方一入内便觉血腥味扑鼻,连同雨夜的潮气混杂在一起,扑面而来的潮湿腥甜之感。
察觉到帐门口有响动,叶景策解甲的手微微停了一下,抬首道:“可是殿下派来的军医?”
沈银粟沉默着没说话,只端着铜盆径直走去,见屏风一侧的男子顿住身形,淡声道:“此处不需要医治,您请去其他将士帐中吧。”
声落,沈银粟靠至,屏风后的男子似察觉到脚步声的熟悉,不等开口,便听对面的女子缓声道:“阿策,你可想好,今日赶我出帐,明日起便不许再进我的营帐了。”
“粟粟?”叶景策声音一惊,目光迅速扫了下自己扔在地上的半边血腥铠甲,下意识向后退道,“粟粟,你先别过来,我现在又臭又难看,你……你看了会不喜欢的。”
“你什么样子我都喜欢的,你别怕。”沈银粟微微蹙了下眉,绕过屏风,正对上叶景策惶恐无措的眼。
她从未见过他惶恐时的神色,这大抵是第一次,他毫不掩饰地惶恐地看着她,随着她上下打量的目光而无措胆怯。
不同于以往的干净清爽,他确实是有些狼狈。
高束的长发散乱地缠在一起,眼下略显乌青,脸上溅上的血迹胡乱抹作一片,顺着脸颊向下淌,身上混杂着战场上甜腥的血气和死人的腐烂,因着雨水的浸湿,阴湿的气息更重,铁锈味充斥着口鼻,已被染至暗褐色的衣袍湿淋淋地贴在身上,令下摆处不断落下水珠都是糜烂的艳红。
叶景策的头微微垂下,放置身侧的手慢慢蜷缩起来,眼神试探着向沈银粟望去。
“粟粟,其实……”叶景策犹豫了片刻后刚开口,便见沈银粟眨了眨眼,声音轻颤道,“阿策,你冷不冷啊?”
“……不冷的,粟粟。”愣怔一瞬,叶景策眼中的惶恐慢慢被喜悦掩盖,眼角眉梢皆柔和起来,开口笑道,“外面是小雨,不碍事的,只怪我急着赶路,才将自己淋湿成这样。”
踢了一脚地上堆放的散发着血腥味的衣物,叶景策弯眼笑了笑,同沈银粟商量道:“粟粟,不若你等我把这身脏衣服换下来再过来瞧我?总好过我这样脏兮兮地站在你面前。”
“说得有道理,是该把衣服换下来。”沈银粟点点头,随手把药箱放置在桌上,自己坐至榻边,抬头盯着叶景策道,“脱吧。”
“粟粟,你……”叶景策愣住,已经解开甲胄的手停住,先前被遮挡住的血迹大片大片地露了出来,沈银粟的目光定定落至叶景策的前胸处,那血痕从肩颈至心口,布衣上洇出的血迹鲜红一片,被甲胄遮挡时却只露出肩颈处的一点。
沈银粟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声音不由自主地急切起来。
“阿策,你若不脱,我便帮你宽衣解带了!”
“粟粟,你当真不必如此,你……你不若去看看营中其他将士,有些伤得很重,正需你医治呢……”叶景策忙摇了摇头,手指寻着甲胄的绳结处试图将其系回,却见沈银粟大步过来,环住他的身子便从他的背后夺过绳结。
甲胄掉落,叶景策身上血迹斑驳,从肩头至腰腹,红褐色分布成几片,直叫人看着便觉疼痛。
沈银粟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脸色霎时变得难堪,指尖似乎在微微颤抖。
“粟粟,你别怕,这些血不全都是我的,只有几处是我的,其他的是敌人溅上来的,也有的是运送受伤士兵时蹭到的……”
见沈银粟沉默地垂下眼,叶景策手忙脚乱地开始解释,弯下腰,试探着去看沈银粟的神情,一双圆眼眨了又眨,试图笑着遮掩过去,一只手当在身侧擦拭干净,打算撩了沈银粟垂落的长发去哄,便见身前的女子倏地抱住自己,双手环住他的腰,指尖勾在绳结处。
“阿策,脱吧。”沈银粟轻声道,“脱下来给我看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