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他

类别:都市言情 作者: 字数:4320 更新时间:
“失踪?”沈银粟的脸色瞬间煞白, 口中喃喃重复了一句后,勉强笑了笑,声音微微颤抖道, “二哥, 你别骗我, 他……他身边那么多人跟着呢,怎么可能突然就失踪了。” “妹妹,你听我说,阿策他确实是失踪了。”洛子羡的声音苦涩, 低声道, “攻下嘉月关的那日,敌军自知城门难守,忽而转变了策略围攻阿策,为保阵型不破, 阿策引了元成泽等人远离了主攻军队, 而后等我们再去寻他之时,便再未见到他的身影。” 洛子羡一边说着,一边谨慎地打量着沈银粟的脸色,见其愣怔地听着,幽暗的灯火下,嫣红的嘴唇微微有些泛白,一双杏眼许久才眨了一下,声如蚊呐道,“可是他不久前才答应我不会让自己以身犯险的, 他又骗我。” “妹妹……”洛子羡听得心中酸涩, 伸手轻轻扶住沈银粟的肩膀,声音讷讷道, “我,我已经派人去寻阿策了,你别担心,那山中大雪,元成泽都带了那么多人追杀他,他兴许是寻了隐秘处躲起来了呢,只要一有消息,我立刻就告诉你。” 洛子羡口中这般说着,实则心里清明,这话不过是用来安慰沈银粟的罢了。那场战争里消失的并非叶景策,还有元成泽,只不过元成泽带领的士兵众多,在其失踪后,有残兵回去营中,带人按照记忆中的路线逐一搜寻,终于在一处偏僻的山中找到被积雪掩埋的元成泽。 据说那元成泽是被士兵沿着死人堆找到的,找到时已重伤至昏迷,身上布满血窟窿,光手脚都险些被挑断,更遑论被打断的肋下和腿骨,索性这般重伤最终也活了下来,其带领的将士才叫一个死得面目全非,只叫人一看,便可知此处厮杀之惨烈,困兽相斗,以命搏杀,不过如此。 这般惨状之下,叶景策怎可能全身而退躲至隐秘处,只怕是同元成泽两败俱伤,而今亦是在重伤边缘徘徊,又或者……更惨烈些。 洛子羡的声音回荡在黑夜中,沈银粟沉默得诡异,只有瘦弱的肩膀紧扣着,头慢慢低下。 “妹妹。”洛子羡轻轻开口,望着沈银粟的目光更为忐忑不安,冰冷的手轻轻扶住她微微弯下的身子,方要开口劝慰,便听面前女子的声音低低传来,“二哥,你带我去好不好,去他消失的那处看看,我一处一处的找,一定能找到的,兴许他也被埋在雪里了,兴许……兴许被压在哪个将士的尸体下了……哥,我求你了……” 沈银粟小声念着,洛子羡垂眼看去,一颗心被揪得生疼,他何尝不担心叶景策,但他更知那山中已被他命人翻遍,如若叶景策真的同元成泽一般被雪掩埋,他早早便寻到了,怎么会等到今天。 可…… 洛子羡看了看眼前低头不语的沈银粟,片刻,扯了扯嘴角,勉强笑道:“好,我带你过去,兴许你与那小子心有灵犀,寻得到他在哪个雪堆下呢。” 声落,洛子羡示意身后两个将士下马,将马匹换给沈银粟与红殊,随后便不再多言,扬鞭向嘉月关的方向赶去。 雪夜漫长,寒风如利刃般划过。 沈银粟的身体僵直寒冷,头脑混沌恍惚,一双杏眼却不知疲惫似的紧盯着前方,只待远处的地平线上渐渐泄出一丝光亮,赤红的霞光洒落至一望无际的战场,她方才勒马站住,麻木地跃下马,一步步向尸山血海中走去。 她并未真正见过厮杀过后的战场,她知道自己的每一次布阵,都会折损成千上万人的命,可她没见过那些人的惨状,她避而不见,正是不想去看这样血流成河,血肉模糊的惨状。 漫无边际的原野,是望不尽的尸山,她跌跌撞撞的走着,没几步便被裙边僵硬的残肢绊了一跤,双膝下意识向前跪去,伸手扶撑住的却是一具死不瞑目的头颅。 额间的青筋一蹦一蹦的疼,沈银粟眨了眨眼,听闻身后传来红殊干呕的声响,回首看去,洛子羡轻轻拍了拍红殊的背,随后面色复杂地看向她。 “妹妹,我带你回去吧,我已经命人找阿策了,他回来若知我带你来了这里,是要同我生气的。” “不回去,他生气就生气,我还要同他生气呢。”沈银粟微微哽咽道,“他这人说话一点都不算话,说好了平安回来呢。” 声落,嘴角委屈地向下撇了撇,又俯身翻过面前的一具尸体,见其面容后掀翻在一侧,接着去翻另一个。 残破烧焦的战旗孤零零地插在尸堆上,寒风掠过,发出寂寥的呜呜声。 战场的清理先来简单粗暴,捡一捡还有一口气的,翻一翻还能用的兵刃甲胄,余下的便随意堆起来,寻个山头扔进去,而后化作肥料,自然而然的被泥土掩盖,时过境迁,沧海桑田,再惨烈的战争最后也不过是后世的闲谈。 雪水融化,混杂着鲜血凝聚成细小的支流,浸染鞋袜裙角,沈银粟一具一具尸体翻找着,只觉浑身湿冷,黏腻的发丝紧紧贴着脸颊,酸痛地脊背仿佛被从中间劈开,她直起身,看着士兵对着地面一盆水破出,地上的血就瞬间漾开,向下坡流去,汇聚成猩红的一小泊,结成通红的冰。 沈银粟觉得自己就像那滩水,腿软绵绵的,仿佛随时都能被随波逐流的带走,身上的血是流动的,周身的寒冷能将它们一处处冻结。 夕阳缓缓落下,她终于走到了那处山中,看见了挖到元成泽的那处雪堆。 雪堆上全是血,满眼的血,她鬼使神差地蹲下身,扫落覆在四周的薄血,果真见附近也是一片血红,那元成泽分明是从别处一点点爬到这里,力竭昏倒的。 那同他缠斗之人又该是抱着何等心态如此紧咬,能让他哪怕以爬着的狼狈姿态也要远离。 万蚁噬心的痛苦弥漫上来,沈银粟跪在雪中一点点翻找着,一双白皙的手被冻得通红僵硬,指尖斑驳的血迹和地上融为一体,她浑然不觉地抚开地上的雪,膝盖在雪地中沿着血迹一点点蹭过去,慢慢来至一侧的山崖边。 山中地形诡异,四处转角陡崖,雪雾弥漫时,便茫茫不见生死。 沈银粟跪伏在山崖边茫然地向下探,不等看个清楚,便觉衣角被人抓住,红殊通红着眼睛看着她,吸着鼻子道:“小师姐,你不能想不开啊。” “我没有,我没有想不开,我就是……”沈银粟恍恍惚惚地直起身,方站住脚,便觉眼前一阵头晕目眩,眼前瞬间黑了下去。 红殊抱着沈银粟瘫倒下去的身子,略有些歉意地咧了咧嘴,看向不远处缓慢走出的洛子羡,心虚道:“二殿下,这样打晕师姐真的好吗?她不会生气吧。” “云安需要休息,她已经在崩溃边缘了,再这样心力交瘁,只怕最后自己也会倒下。”洛子羡说着,红殊点了点头,将沈银粟交至洛子羡手中后,缓缓道,“可是师姐不高兴,醒了也会食不下咽,寝不能寐的。” “我知道,所以这就要有劳小师妹你了。”洛子羡轻声道,“最近几日守在云安妹妹身边,看住她吃饭休息,尽量不要让她随意乱走,外头风言风语多,我怕她听了之后情绪更糟,至于阿策 ,我一定会想办法找到他的。” “好吧。”红殊点了点头,伸手握了握沈银粟冰冷的双手。 营中的火生得极旺,沈银粟在一片暖意中醒来,只觉浑身酸痛,就连指尖都如针扎般密密麻麻的疼痛。 侧首看去,红殊正趴在床榻一侧熟睡,察觉到响动,迷迷糊糊蹭了蹭脑袋,转过头去继续睡。 脑中尸山血海的场景犹如梦中见到的一般,沈银粟垂眼看了看自己包扎好的十指,半晌,凄然一笑。 一切都不是梦,那血流成河不是,叶景策的失踪也不是。 雪中的寒意再次弥漫上来,沈银粟莫名觉得脑子清醒了许多,她茫然地回忆着山崖前的场景,元成泽为什么要从那处拼命往别处爬呢,一定是因为有人在那里同他缠斗,他害怕被那人拽下去,既然如此,那人兴许并没有直接掉到崖下,而是曾在崖边挣扎过,元成泽畏惧他爬上来…… 沈银粟一边恍恍惚惚地想着,一边把屋子内绘制过的阵型图放在显眼的地方摆放好。 她或许可以好好同洛子羡说一说,万一他真的同意给她士兵,让她带兵去找叶景策呢,叶景策那人虽然爱同她嬉笑扯谎,但保不准一看她生气,自己就冥冥之中出现了呢。 沈银粟的思绪不受控制地乱飞,给红殊披了衣服后便茫茫然走到洛子羡帐前,眼下营中将士已知叶景策失踪之事,见了沈银粟更是半句话都不敢说,生怕惹了这位郡主伤心,故而看见她冷静麻木地走来,手上拢着的手炉半分热气都未曾冒出之时,众人眼观鼻,鼻观心,齐齐闭了嘴。 帐中的争吵声不断传出,沈银粟侧耳听了听,一双杏眼不住眨着。 “殿下!眼下元成泽重伤昏迷,不能出战,我军又士气正胜,应当立刻强攻临近几座城池!在嘉月关内打好根基!” “放肆!而今尚未找到叶将军,尔等便想着继续攻城,莫不是忘了,若没有叶将军,尔等早死在元成泽剑下!” “殿下明鉴啊!我等并非要弃叶将军于不顾,而是眼下情形,实乃良机,嘉月关被攻下,元成泽重伤,敌军士气此刻大减,我军当一鼓作气趁乱猛攻才是,若他日元成泽康健,我军又原地不动休整数日,只怕杀气骤减,若届时已寻到叶将军还好,若寻不到……我军只怕会丢了这刚打下的嘉月关啊!” 臣子的声音恳切,帐内帐外俱沉默下来,无论是洛子羡还是沈银粟,心中都知这人说得有理。 若能立刻找到叶景策还好,若找不到,只怕到时候元成泽养好了伤,而定安军又休整了太久,身上早磨没了锐气,届时元成泽一旦反攻,这辛辛苦苦打下的嘉月关便容易还给人家。 索性不如继续攻城,敌军没了元成泽,便缺失了最大主力,余下将士虽有几个厉害的,可整体战力不如定安军,恰逢此刻士气大减,无需什么阵型,只要强攻便能掠下附近几座城池,在嘉月关内打好根基。 帐内的静默似乎说明了一切,沈银粟盯着自己的脚尖直愣愣地看。 她知道洛子羡也在为难,他身为数万将士的主君,理当为这些人的前途性命负责,权衡出最利于整个军营的决定,可叶景策而今生死未知,他怎么可能弃他而去。 一个是情同手足的挚友,一个是数万将士的前途生命,他无论选择哪个,都无法护的另一方周全。 沈银粟的眼神飘忽着,扫过四周,目光渐渐落在一匹拴着的马匹上,那马身上的东西还未卸去,里面装着些行军用的必需品,干粮,刀刃,火石应当都有。 “小师姐!你怎么在这儿?” 红殊的声音倏然间响起,洛子羡和沈银粟俱是一惊,沈银粟蹙了蹙眉,抬腿便要向马匹的方向跑去,身后洛子羡急切的喝声:“红殊,拦住她!” “啊?拦师姐?”红殊一愣,抬眼见周遭士兵接向沈银粟围去,一时间动作比头脑更快一步,抽了腰间的软鞭便向沈银粟四周挥去。 周遭瞬间倒下一片,沈银粟借机翻身上马,扯了缰绳的一瞬,回首对红殊笑了笑,随后扬鞭离去。 士兵零零散散地站起身,面面相觑了一瞬后小心地向洛子羡看去,见其面色铁青地站至帐前,匆匆扫过一眼红殊后,冷声道:“还愣着做什么,还不把郡主追回来!” “是!”士兵们齐声道,纷纷四散开,向附近的马匹寻去。 帐前的气氛异常压抑,众人从未见过洛子羡这般冷冽的神情,纷纷低下头去,一侧站着的小哲子斜眼打量了洛子羡片刻,自知事态严重,忙向红殊看去,与其对视后,瞪大了眼,向着洛子羡的方向努了努嘴,做着口型道:“姑娘,请罪啊。” 请罪,请什么罪? 红殊疑惑地指了指自己,小哲子一脸无助地闭了闭眼,再抬首,却见洛子羡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烦躁道:“此处有要事商议,无关人等自行离去。” 众人心中顿时松了口气,小哲子忙跟着洛子羡转身回帐,脚步刚迈出,便听身后姑娘脆生生道:“你说的无关人等是指我吗?” 这四周的士兵届时原本就守在附近的,若说兀自闯来,需要离开的,还真就只有这位红殊姑娘。 红殊的话出口,小哲子心中顿时一凉,忙低下头,四周的士兵见状,也纷纷垂首。 这姑娘怎么就这么没眼力呢,洛子羡的生气显而易见,此刻让她回去,已经是在克制着不同她发泄怒火了,谁知道这姑娘上赶着往上凑。 众人俱不敢言,只小心地抬眼,见洛子羡闭了闭眼后,勉强缓下冷意,平和道:“小师妹,此处冷,你先回去歇着。” “你若同我生气就生气,我不傻,看得出。”红殊拧眉不解道,“我只是不知道你为什么要生气。” “……你放走了云安妹妹。”沉默一瞬,洛子羡轻轻道,红殊眨了眨眼,“可是师姐刚才对我笑了,她留在这儿是不开心的。” “我不在乎她开不开心!我只知道她离开这里会有危险!”洛子羡的声音倏然扬起,地上顿时跪伏一片,红殊被四周的叩首声吓了一跳,无措地看了一圈,咬了咬牙道,“可我在乎!我只想让她开心,没什么比开心快乐更重要了!” 四周安静下来,红殊一双葡萄般的大眼直直盯着洛子羡,似乎在给自己壮着气势,却在洛子羡沉默片刻,向她迈步时,惊恐地向后退去。 “……”洛子羡望着红殊后退的半步停住脚步,半晌,垂眼道,“抱歉。” 啊?抱歉?抱什么歉? 红殊更不解起来,挠头想了一会儿,见面前之人神色落寞地转过身去,歪了歪头,不知道自己哪里伤到了他,若说吵架,也不至于吵两句就伤成这样吧。 思绪良久,红殊朗声叫住洛子羡离去的背影,真挚宽慰道:“那个,二殿下你别伤心,如果……我是说如果,有朝一日你失踪了,我也会去找你的,嗯……受伤也没关系的!” 营前顿时更沉默了。洛子羡脚步停了一瞬,眉梢微抬,似乎欲言又止,转身对上红殊真挚单纯的干净双眼,少倾,苦笑着摇了摇头。 ……算了,她什么都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