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命(下)
心中杂念横生, 元成泽手中力道更重,眼见着叶景禾应对的逐渐吃力,叶景策的呼喊声更急, 迫切地元成泽的方向冲去, 却被周遭守正阁杀手团团围住。
“保护元将军!”
尖利声传来, 数十杀手涌上,四周敌军闻声蜂拥而至,如蜂巢般密密麻麻地几人阻隔开来。
数不清的兵器应接不暇地刺来,眼花缭乱之中, 叶景策向叶景禾的方向看去, 血珠沾染眼睫,半遮着他的视线,一片模糊中,他看她对元成泽步步紧逼, 一招招接下断生剑法。
她那样熟悉她的师父, 不可能不知道几步之后就是那无解的杀招。
他不需要她当那人墙,当那肉盾,他只想要她平安的活着。
“小禾!别打了,哥求求你,回去吧!”
男子的声音带着乞求,叶景禾匆匆向后瞥去一眼,眸中划过一瞬不舍,转而却正对上元成泽的目光,手臂被震地又麻又痛, 双手却紧握着重剑, 一剑劈下,却与真正的断生剑法有所不同。
当初, 她只来得及学会一半的剑法。
如今,也只抵挡得下一半的招数。
嘉月关时元成泽的杀招仍徘徊在叶景策的脑海中,他抬眼看着元成泽手中的招数,那别样的熟悉感,让他在一瞬间回到嘉月关那日的茫茫大雪中。
冬日那样寒冷,是留不住人的。
沙哑的嘶吼声传出,叶景策目呲欲裂地盯着那劈下的重剑,在最后一产刹毫不犹豫地迎上周身刺来的众多兵器,数不清的利刃穿透血肉,却得以让他一身冲破围攻的一角,撕裂开靠近叶景禾的缝隙。
重剑落下,寒光闪烁,他恍惚地听见姑娘撕心裂肺的喊声。
“哥,就是现在!杀了他!杀了他!”
断生剑法只有在最后致死一招时才会露出绝对的破绽,可他的妹妹不能做人墙!她不能死!
叶景策双目赤红地向元成泽刺去,身后刀枪入体声清晰,他怔怔地盯着眼前,力气似乎在慢慢流失,血光在眼前炸开,腥甜温热的液体喷洒在他的脸上,面前男人的断臂落在雪中,洇开的血迹蔓延至他的脚边。
“元将军!”
“主帅!”
四周传来此起彼伏的呼喊声,血肉模糊的残肢蹭上一滴雪粒,叶景策愣怔地看着面前捂着手臂惨叫的男子,身上的痛楚仿佛突然间开始反噬,从四肢百骸拼命席卷而来。
纷乱之中,他踉跄地向后退了两步,留下一片血色脚印。身后的兵马声嚣张急切,他僵硬地回首看去,在一片扬起的雪粒尘灰间,看见洛子羡率兵重逢的模样。
算他动作够快。
叶景策咧嘴笑了笑,耳边剑戟声响起,他却终于安心下来,竭力扫开拦住他的敌军,跌跌撞撞地向叶景禾的方向走去。
倒在雪中的姑娘尚未爬起,身上的软甲已经破损,血迹从无数个伤口中涌出,白皙的脸蹭的肮脏不堪,一双圆眼怔怔盯着天空,涣散一瞬,在察觉到叶景策跪在身边之时,终于再次凝聚在了一起。
“哥……杀了他没有,杀了他没有!”
“小禾,不是说不让你过来了吗?你为什么不听话啊。”叶景策的眼圈慢慢泛红,竭力扶着叶景禾艰难起身,“你若是有个什么闪失,你想过我的感受吗?”
“哥会原谅我的吧。”
叶景禾吃力呼吸着,脏兮兮的脸上露出苦涩笑意,艰难转头向身后望去,目光落在元成泽完全断掉的胳膊上,口中鲜血溢出,却是止不住的笑。
手臂已断,绝学已废,这断生剑法世上终于再无人可用!
洛子羡的军队冲散了敌军的包围,逆转了完全被压倒的局势,身上的疲惫感涌上,叶景策微微抬首,散乱的长发遮挡住狠厉的目光,那一双包含杀意的双眼在焦黑血腥的沙场上匆匆掠过,在看见一匹挣扎的战马时露出希冀的目光,踉跄着几步过去,吃力地牵着其牵回。
“走,回去。”叶景策喘息着,忍着剧痛将叶景禾扶上马,双手在碰至马身之时,留下一片猩红。
“听话,听话,快走。”低喃了几声,终于把叶景禾的身子扶正,叶景策还要叮嘱些什么,却听身后传来响箭声,撤兵的烟雾在周遭炸开。
终于结束了……
叶景策扯了扯嘴角,见洛子羡似是向自己的方向狂奔而来,抬脚向其方向走了几步,不等走上太远,乍听身后一声闷响,是重物坠地之声。
是什么掉下来了。
是什么掉下来了……
惶恐蔓延开来,他徐徐转身,见姑娘静静地躺在焦黑的土地上,四周是难熄的火焰,她怔怔地望着天,胸口在起伏,鲜血从口中一股一股地溢出。
“小……小禾……小禾!”
嘶哑声传来,叶景禾却只觉耳边声音含糊难辨,她觉得身体好疼,胸腔里像藏着一团火,灼烧着她,焚烧掉她。
她看见灰蒙蒙的天空中有往来的鹰,自由地飞过天际,她看见不只从何处飘落的雪,冰凉凉的落在她脸上,可却熄不掉周遭的浓烟和战火。
她觉得窒息,那浑浊的浓烟遮住了她的眼,焚烧的灰烬捂住了她的鼻,她只有嘴可以张开,可以贪婪的,竭力地去呼吸。
“哥……哥……”
“哥在,哥在。”叶景策俯身将耳朵贴在叶景禾唇边,轻声道,“你别害怕,哥带你回去,回去了,就不会有事了。”
“可我好像回不去了。”叶景禾喃喃道,她早该死在元成泽最后的那一剑下,若非叶景策挡下一半,她只在那一瞬便会咽气,好在……好在她在这最后一口气中看见了元成泽断臂,看见了敌军撤退的号令,看见了定安军接应的人马。
师父,我曾说过会用这断生剑法斩尽天下罪恶,如今,我终于做到了。
你便是那罪恶。
我们这师徒情,也是孽,是罪恶。
今日,终于彻底斩断了。
我终于……断了对你的恩与恨了!
叶景禾痴痴笑起来,口中的血大片大片地涌出,她恍惚地听着叶景策在说什么,可她什么也听不清,她也想和他说话,可是话语太多,她无从说起,她能够清晰地感觉到力气在流失,每一口呼吸都变得格外艰难,像一口大石一样压在她的胸腔。
她开始没由来地恐惧,她害怕她的话说不完,她还想告诉他,她好可惜没有看见他与嫂嫂成婚的一天,她还没有给她未来的侄女打完十个长命锁,她还没有告诉唐辞佑,一封信写不下她想说的话,若她侥幸回去,定用军功换他。
可是话太多,她说不完了,她嘴里的血那么多,连这艰难的几句都含糊地令人难以听清。
“哥……哥……”叶景禾气若游丝地抓着叶景策的衣服,身体在害怕得发抖,脸上却在强颜欢笑。
“哥……我不和你回去了。”姑娘艰难地笑起来,声音轻轻,像是在说一个秘密,“我要去找阿爹阿娘了。”
叶景策不想让她知道的死讯,她早就知道了。
军中那么多人,一路上那么多消息,她怎么可能一点消息都听不到呢。
不过是在一个平常的日子,一个不起眼的午后,她猝不及防的得知,在独自哭过后,又故作无事发生。
既然他不想让她知道,那她可以装作一辈子都不知道。
可她现在感知到了他的伤心,她该告诉他,哥,不必伤心,我不过是去找爹娘,有爹娘在,我在哪里都不会受欺负。
她幼时希望自己被很多人喜欢,于是她父母疼爱,哥哥照顾,她爱慕惊才绝艳的邻家少年郎,刚巧那少年也爱慕于她,她想练一身奇功,惩奸除恶,而后她荡平北境,收复失地,击退梧国,年纪轻轻便已扬名于世。
她叶景禾这一生,求仁得仁,已是圆满至极,再无遗憾,无需任何人为她伤心。
双目沉重,她累极了一般轻轻合上,身上的温度流失,叶景策俯身抱住她,试图将自己身上的温度向她传递过来,却只有眼中滑落的泪可以让温热在她的手背上停留。
冬日凛冽,留不住温暖的灵魂。
大雪纷纷扬扬地落下,盖在叶景策沾染着血污的长发上,有什么银亮的东西从叶景禾的心口处滑落,掉在白茫茫的雪地上。
是被砍成两截的护身符,沾染着叶景禾的血,猝不及防地掉落在一片苍白之中。
四周的刀枪剑戟声仿佛被隔绝开来,叶景策怔怔地跪在雪地中,茫然地看着浓烟翻滚的远方,似乎身边一切都已不再重要。
不远处,元成泽仍被人围护着,他已无法再用重剑,只能仓促地退着,却在人群的缝隙中,恍惚地看着叶景策一动不动地抱着叶景禾,躬着脊背久久不肯抬起。
他……他刚才做了什么?
剧痛刺激着大脑,元成泽惊恐地瞪大了眼,挣扎着向前看去。
战火弥漫,纷飞大雪间,他看见他最珍视的孩子一动不动地躺在他恨的人怀里。
不,那孩子本就是属于那个人的。
她姓叶,她属于叶家,她就该被他杀死!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她偏偏姓叶啊!
元成泽愣怔地大笑出声,癫狂地向前扑去,想去拿地上的重剑,却被身边守正阁的杀手粗暴地拦住,让他离那把剑越来越远。
早年,他用这剑打下功名,赢得荣耀,中年,他将剑法传授给自己最爱的孩子,用剑与她结缘,获得至纯的师徒之情,而今,他的手臂因着相似的剑法被斩断,而他唯一给予厚望与爱意的孩子,也终于死在了这柄剑下,他再次一无所有。
成也此剑,败也此剑。活得当真荒谬。
断生,断生,原来断的是他挚爱孩子的生命,是他贪婪人生中唯一的真情。
大雪覆盖焦黑的土壤,被染红的大地再次变成一片纯白。
两败俱伤的战争中,连鸣金收兵的号角声都显得沉重悲戚。
无人敢靠至叶景策身边,他们分明没有看见他哭,却敏锐地察觉出他已在崩溃边缘,连将叶景禾扶到马上的手都颤抖地那样明显。
“妹妹,哥为你牵马。”
叶景策的声音低缓,脚下的每一步都洇开血迹。平安村至大营,足有几日几夜,他不眠不休,全神贯注地守着长眠的姑娘,直至回营,皆是闭口不言。
“郡主,殿下和叶将军他们回来了。”
帐外的将士匆匆跑进来禀报,沈银粟闻声忙迈步向外走去,她越走越急,越走越急,直至最后,狂奔起来,脚步停驻在大营前。
她该怎样去形容他的眼神。
死寂得像熄灭的灰烬。
他应当还有意识吧,可为什么明明保留着意识,却麻木地像是没有了灵魂。
“叶景策。”
沈银粟轻轻发声,走上前去试探着触摸他沾满血迹与灰尘的脸,她希望他的身上还有温度,至少这样可以让她知道,这不是噩梦,回来的不是一具空荡荡的躯体。
静候半晌,面前男子的瞳孔终于挪动了一瞬,他好像辨认了很久才意识到了这是哪里,面前的人是谁,死寂的眼中终于有了一丝微弱的光亮,一直紧抿的嘴微微张开,沙哑的声音中带着显而易见的颤抖。
“粟粟,我……”
浓烈的痛楚刚说出口,紧绷的精神瞬间坍塌,一口腥甜剧烈地涌上,叶景策忙不迭地退后一步,一大摊血迹从唇边涌出。
眼前的场景颠倒扭曲,一阵阵的发黑,叶景策想和沈银粟说些什么,却再也支撑不住地向前倾倒过去,跌在她张开的手臂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