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春(下)
不远处, 她看见了她的营帐,帐前几米处站满了人,方才进入帐中同叶景策低语的士兵混迹在人群中, 缩着脖子, 拢着衣袖, 一见叶景策,忙大呼起来。
“将军,就是这些人,属下给您带到了。”
“成, 多谢了, 回去过年吧。”
声落,叶景策带着她止住脚步,沈银粟喘了几口气,抬眼向帐前仔细看去, 这才发觉帐前竟都是些妇人, 手中还都捧着些大小不一的盒子。
“将军,妾身知道您这嫁衣赶得急,今日绣娘们方才织好,我们便想着给您送来,让郡主试试合不合身,若是不合身,也好快些改动。”
“今日是除夕,你们本应阖家团圆,却为我费心赶来, 叶某实在愧疚, 如此贺礼,聊表敬意, 还望诸位不要嫌弃。”叶景策说着,从袖中拿出银两给妇人们分下,又回首看向沈银粟,眼中充斥着小心翼翼的雀跃。
“粟粟,你要不要……试一下嫁衣?”
“试嫁衣?”沈银粟愣怔了一瞬,一双眼眨了又眨,竟觉得自己被冻得冰冷的脸有几分发热的迹象,磕磕绊绊道,“现……现在吗?”
“送都送来了。”叶景策迅速接道,半搂着她往帐中带,小声嘀咕着,“你就……你就试给我看看嘛。”
“我,我试,但你先别推我进去,我能走……叶景策,你放手!让我自己走!”
女子的呼喊声传来,一众妇人笑成一团,却不忘跟上叶景策的脚步,在其刚迈入帐中两步时,伸手将他拦住。
“将军,您不能进去。”
“我夫人,我为什么不能进?”
“将军,新郎官在成婚前是不能看新娘穿嫁衣的。”拦住叶景策的妇人振振有词,结实的手臂挡在叶景策的身前,转身冷哼一声,一时间众多妇人围上,簇拥着挡在门口。
“那我若是只看一眼呢,只看一眼应当没事吧。”叶景策试探着向里瞥去,未等扫到一丝人影,便觉身后传来脚步声,回头看去,竟是祝无声几人。
“祝师兄,你们怎么出来了?”
“自是那里面闷热,本是在帐外透透风,哪成想看见你拽着我师妹就跑,跟着你小子,这大晚上的,我可放心不下,所以就跟着过来看看了。”祝无声话落,侧目打探着门口处的一众妇人,“叶将军,您这葫芦里又是藏得什么药?”
“这些夫人是来帮粟粟试嫁衣的……”
“试嫁衣?!”
叶景策话未说完,一众师兄齐齐惊诧出声,一窝蜂地向门口涌去,被妇人们急忙用手拦住。
“新嫁娘试嫁衣,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姐姐,咱们不是闲杂人,咱们是娘家人儿。”祝无声放软了声音,悄悄给看守的妇人抛了个眼神,他本就长得浓眉大眼,粗犷豪迈,极受妇人欢迎,而今这一刻意恭维,门前师弟们胃中翻涌,门前的妇人却颇为受用。
“你是娘家人也得等着,里面衣服还没换好呢,换好再说。”妇人冷喝一声,转而瞬间放柔声音,同屋内喊道,“翠儿啊,郡主的衣服换好了没。”
“换好了。”帐中姑娘的声音透着惊艳似的喜悦,门外妇人眼中一亮,又道,“这门外有几个自称娘家人的要进去瞧瞧,你问问郡主的意思。”
“诶。”姑娘答了一声,随后帐内静默片刻,不多时,姑娘便喊出了声,“郡主说可以进来。”
“
行了,进去吧。”
姑娘声落,妇人放开了手,祝无声忙率着身后众师兄走入,叶景策尾随着试图跟进去,却被眼疾手快地拦住。
“新郎官止步。”
“好姐姐。”叶景策赔笑,一侧酒窝露出,垂眼时柔和的目光中带着几分诱哄,“我就看一眼。”
妇人微微咽了下口水,闭眼,静心,淡漠道:“半眼都不成。”
“那是我夫人——”
“妾身也没说郡主是别人的夫人。”
……
门前纠缠半晌,帐中又有响动,祝无声同众师兄喜滋滋地走出来,嘴咧得几乎能看见牙龈,见了叶景策,笑容慌忙收敛,踱步走上前去。
“不愧是我师妹!美!真美!”祝无声赞叹地说完,叶景策微微抿了下唇,打探道,“多美?”
“瑰姿艳逸,绝世倾城。”老六补充道,侧目看向叶景策,咧嘴一笑,“可惜你看不见。”
“你!”叶景策咬了咬牙,强行按捺住急色,一双笑眼向祝无声看去,难得谦逊道,“祝师兄,我今日在炊事营中的帮衬您可还满意?”
“……还行吧。”祝无声略觉不对,勉强答道,叶景策顺势开口,“既然如此,叶某痛改前非的诚心您也看见了,怎么就不能给叶某网开一面,让叶某进去呢。”
“你这小子说得,好像是我不让你进去一样,不让你进的,分明是那些夫人。”祝无声拧眉辩解,他这人吃软不吃硬,以往叶景策同他叫嚣,他自有十二分力气同他针锋相对,如今这人态度一好,他倒有些手足无措了。
叶景策也是看中了这点,听他有松口之意,忙乘胜追击。
“祝师兄,您若真诚心帮我,您就帮我吸引住门口夫人的目光,让我悄悄进去。”
“进去之后呢?”祝无声低哼着道,叶景策笑得诚恳,“就看半眼……”
才怪呢!
“好吧,看在你改邪归正的份上,帮你这一次。”祝无声勉强应下,上前同妇人们攀谈起来,高大的身形遮蔽住四周,将妇人们的视线严严遮住,叶景策在旁笑着看去,见了缝隙,忙低身探入。
帐内妇人众多,皆在屏风一侧帮忙装点,年节之时,帐中挂满红绸,叶景策悄声探去,见朦胧隐约的红色纱幔中,勾勒着纤细的身影。
缓步走至纱幔一侧,他难得有些手足无措,不等看清脚下便迈步过去,无意踢到地上放着的匣子,匣子发出脆响,引得屏风一侧的妇人们纷纷回首看去。
“什么人!”
一片女子的娇喝声中,沈银粟转过头去,透过薄薄的淡红色纱幔,隐约窥见纱幔后高大笔挺的身影,他微微躬着腰,把头埋下,像是在躲藏,却又显得无济于事。
“大家不必惊扰,我去瞧瞧这人是谁。”
轻笑着开口,沈银粟站起身来,发间头饰叮当作响,大红的裙摆盖过柔软的狐裘地毯,脚下又轻又慢,刻意隐了声响,只待到纱幔一侧,才轻咳一声,惊得对面那人瞬间抬起头。
“何人在此鬼鬼祟祟?”
熟悉的声音传来,隐隐噙着笑意,叶景策自知对面之人在逗弄自己,便也不再遮掩,只弯腰笑道:“是殿下心中所思之人。”
“来此作甚?”
“来侍奉殿下换嫁衣。”男子的声音温柔含笑,沈银粟听得有趣,不依不饶,“骗人,我这帐中这么多人侍奉,何需你来相助?你的作用……也就是帮我悄悄着衣服好不好看罢了。”
声落,沈银粟微微抬眼,耳尖有些泛红道:“那……你觉得好看吗?”
“好看。”叶景策笑着答了一句,声音刚落,便有一只手透过纱幔,持着团扇轻轻打在他的额上,只叫他下意识地闭了下眼。
“你果然偷看到了。”
“我没偷看!”叶景策忙出口否认,对面又轻轻道,“那你现在在做什么?”
“我现在?”叶景策摸摸重复一句,慌忙将两只眼睛都闭上,片刻,又微微睁开了一个缝隙,小心道,“我当真是没有看见的,我怎敢骗你?”
“那你都没有看见,怎么知道我穿得好看?莫不是在胡言乱语的骗我?”
这分明是怎样答都不对的,他若说看了,她便打趣他偷看,他若说没看,她又要怪他方才说好看,是胡言乱语得骗她。
叶景策垂眼笑起来,耳朵慢慢染上红晕。
伸手穿过纱幔,握住对面握着团扇的手,低声诚恳道:“在这嫁衣初做之时,我脑中便已浮现出殿下的身量,喜爱的纹样,殿下穿上嫁衣之时是何等风姿,我心中早已描摹过千万遍,自然不需去看便知模样。”
“那你如今为何又跑进来了呢?”沈银粟的眼睛快眨了一下,脸颊有些发热,她心中埋怨着屋内炭火烧得太旺,想用团扇起一扇风,却又怕拿走了团扇,自己对上身前之人的目光,那便更燥得慌,这样一想,心中酸恼,忍不住故意为难着他。
帐中温热的气息似乎会蔓延,叶景策也觉闷热,他平素机敏,诓人时脸不红心不跳,能伸能屈,惯会哄人,今日却不知为何,脑子总是满了半拍,听沈银粟问完,好久才反应过来,再张口,声音发紧,有些磕绊。
“那……那想的和亲眼看的还是不一样的,臣日夜想着殿下在身侧,殿下不也没日夜伴臣嘛,可见……可见心中所想和实际得到,还是有出入的……”叶景策有些害臊地低声念着,对面的团扇猝不及防地轻巧打来,姑娘的说话声轻轻,带着点笑。
“阿策,这屋内还有人呢,你别胡言乱语。还有……”沈银粟微微扬首,小声傲然道,“就算你那样说,我也不会给你看的,据说看到了就不吉利了,我要讨这个吉利。”
“好吧,那我就只能继续想着了。”叶景策声音底下去,眉眼间却仍是狡黠的笑,“只是这想也该是有个盼头的,正月二十七是个吉日,郡主可怜可怜臣,在那日成全了臣,好不好?”
两双交叠的手俱有些热,掌心些许湿润,分不清是谁在紧张。
沈银粟一双杏眼顾盼流传,鸦黑的睫羽颤了颤,抿唇轻笑出了声。
“那……看在叶将军平日甚得我心的份上,就准了吧。”
帐中瞬起欢呼声,帐外妇人们侧目看去,一见叶景策,忙气势汹汹地涌上,一时间帐内叫嚷声四起,在热闹的夜里将喜悦蔓延开来。
夜里,空中飘下零碎的雪。
灯火熹微的营帐内,洛子羡猛然惊醒,恍惚地坐起身后,盯着四周熟悉的营帐看了半会儿,才缓下几口气,颤抖着手擦拭掉额间冰冷的汗珠。
闭眼静默良久,洛子羡轻轻抬眼,幽暗的烛火忽明忽暗地映在他的脸上,一双狭长的美目向挂着的大氅看去,片刻,将其披起,缓步走出帐中。
掀开帘帐,寒意霎时涌上,令人意识瞬间清醒,门口守着的小哲子闻声慌忙起身,见洛子羡面色苍白,小步跟在其身后,低声开口试探。
“殿下又做噩梦了?用不用奴才给您添置些安神香?或者找云安郡主给您开些汤药,您这到底是老毛病了,以往您不看也就不看了,如今需得您耗心耗神,是该让人瞧一瞧的。”
“就算是看了,也无非就是静心修养,亦或者是些短期的安神法子,治标不治本,能有什么用?”洛子羡满不在乎着道,步伐行至一处,忽而停下脚步,蹲身看去,在雪中捡起个掉落的荷包,抖了抖,里面已经没有东西,只剩个外面的荷包被扔在雪里,上面印着灰扑扑的脚印。
“这人也未免太功利了吧,里面的东西拿走了,把荷包就这么仍在这儿。”洛子羡轻笑着嘀咕着,小哲子抬眼看去,见其面容被散下的墨色长发半遮住,一双眼不辨悲喜,让他连应和都不知该拿捏何种情绪,只得赔笑着点点头。
拍落荷包上的灰尘,洛子羡方将其方于袖中,便闻不远处的一片帐中传来欢笑声,帐内烛火明亮,将数个高大的身影投在帐上,他仔细听去,大约能分辨出那是沈银粟的师兄
们。
他们高谈阔论着,时而爆发出爽朗大笑,手舞足蹈地比划间,连连称赞着大喜。
洛子羡站在漆黑的夜里静静地看着,雪粒顺着他的大氅边沿话落在颈间,猛地一个寒意,让他恍惚地收起思绪。
那样的无拘无束的大笑,手舞足蹈的喜悦他是见过的,是在愉妃有一次刺伤昭帝后,他躲在站在殿外听着,听愉妃爆发出欢愉畅快的笑,殿前跪着的嬷嬷瑟缩地发抖,一遍遍地重复。
“愉妃娘娘疯了!愉妃娘娘疯了!”
怎么能说是发疯呢?这分明是他母妃在真心实意的笑?与宫中宴席时那群臣子虚情假意的笑不同,这是酣畅淋漓的,痛痛快快的喜悦。
洛子羡迟疑地摸上自己脸,他和当年一样,被这笑声感染,也不由自主地跟着他们一起扬起了嘴角。
可他触摸到的脸是冰冷的,他的手也是冰冷的,或者……连他的心脏也是冰冷的。
他在这雪夜里,被冻了个彻底。
他觉得自己就像他那可悲又可恨的父皇一样,站在黑暗的,令人看不清的阴影下,带着那柄沾满了血的剑,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窥视着别人。
他缓缓抬起手,像很多年前一样,用小小的身影遮挡住龙德殿唯一的门口。
那门口是透入光亮的唯一途径。
他挪动一步,挡住了殿内洒入的光。而今,他慢慢移掌,盖住了远处帐中的火光。
掩盖,毁掉。
谁让他们之中出了叛徒,谁让他们偏偏是清酌的弟子。
这分毫怪不得他。
洛子羡闭眼,在光亮湮灭的一瞬坦然地接受周身的黑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