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别

类别:都市言情 作者: 字数:3034 更新时间:
“阿策, 你刚才都碰了什么东西?” 沈银粟的声音微微颤抖,叶景策垂眼看了看自己的手,环顾四周, 目光最终落于桌上放置的药碗上。 “我方才进来似乎也只端了个碗。” “把那碗拿来。”沈银粟声音急切, 叶景策忙将碗端来, 指腹下意识按在碗沿。 银针探过碗的四周,尖端未见变色,却在叶景策再次接过时,再次弥漫开漆黑。 “难不成……”叶景策犹豫一瞬, 将针尖慢慢擦过碗沿, 众目睽睽下,只见那针尖一点点变作漆黑。 “怪不得用银针试药显示无毒,喝到嘴里毒性却蔓延开来,原来这毒在碗沿上。”叶景策蹙眉嘀咕着, “这样一来, 只要伤病之人喝药,这毒素便会入体,而毒素越重,喝药便会越多,循环反复,难怪毒素不清。” 剧烈的咳嗽声传来,洛子羡的一头长发披散于身后,微微抬首,一双狐狸眼疲倦地弯了弯, 带了些自嘲的笑意。 “如此说来, 倒是幸好我不爱喝药了,否则这表面上是喝下去了药, 实则却是吃进去了毒。” “话不能这样讲,你若不吃药,病症如何好起来?”叶景策拧眉劝着,忽而察觉到身前沈银粟已沉默许久,低垂着头,肩膀微微抖动。 “粟粟,你怎么了?”询问声刚落,叶景策忽见沈银粟猛地抬首,一双杏眼轻微泛红,朱唇轻张了几次,方才发出不稳的声响。 “小哲子,去把大殿下生前用过的杯具拿来。” “是。” 小哲子不明所以地快步退下,帐内霎时静默下来。 帐内几人俱不是痴傻之人,沈银粟话一出口,另外二人霎时反应过来,只顺着小哲子离开的方向看去,心脏如同被人拎起。 沈银粟茫然地坐至凳上,低头盯了脚尖良久,见一双手探来,轻轻盖住自己的手掌。 “粟粟,你先别想太多。”叶景策蹲身在沈银粟面前,抬手,见那双杏眼中已藏了些水光,长睫一眨,泪珠便摇摇欲坠。 “阿策,我也不愿意去想。”沈银粟声音轻颤,被叶景策握住的手微微攥起,“可是……可是你知道吗,大哥其实很讨厌苦的东西,凡是沾了苦味的东西他都不喜欢吃,甚至幼时还因用膳时避开苦瓜被姑母惩罚过。” 沈银粟絮絮念着,眼圈泛红,委屈地紧抿着唇,眼睛一眨,便是一颗豆大的泪珠。 滚热的泪珠砸落在手背上,似千斤般将叶景策的心砸碎,他握着她的手,一瞬不落地感受着她的颤抖和胆怯。 “阿策,阿策。”沈银粟如抓住救命稻草般不住地念着,一口银牙咬紧,慌张又茫然地摇着头,“你都不知道的,大哥素来没有太大喜恶,唯有惧苦是怪癖,可我们……我们最后让他喝了那么多药啊,我们让他连离去都是伴随着苦涩的。” 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般不断落下,叶景策扬首听着,一边低声安慰着,一边轻轻擦拭掉沈银粟脸上的泪。 小哲子的步伐极快,不多时便将洛瑾玉生前的物件尽数摆放在了桌上。 这药碗曾盛放过洛瑾玉离世前最后一碗汤药,因当年沈银粟质疑洛瑾玉的死因得以原样保留下来。 绢布擦拭过碗沿,随后又紧紧包裹住银针。 帐中烛火晃动一瞬,目光集聚处,叶景策觉得沈银粟的指尖似乎被那银针扎了一瞬似的,否则怎会那样不稳。 良久,绢布落下,银针虽不似洛子羡用药时的那般漆黑,可的的确确是变了颜色,是被毒物浸染过的。 汤药一旦验过无毒,谁又会去特意验碗沿,更何况当初局势紧迫,人人都盼着洛瑾玉快些好起来,汤药一碗一碗地灌下,急不可待,急功近利。 “原来……这才是死因。” 漫长的静默过后,榻上忽而传来一声男子的轻叹,他如今还烧着,声音含糊,目光怔然,许久,才敢去接那根针。 “哥哥……” 呢喃低语声落下,洛子羡静静地盯着针尖,他觉得自己大约是又开始发热了,否则为何回觉得头痛欲裂,像是要被人从中间劈开,断断续续的记忆争先恐后的涌上,鸦黑的睫羽落下,他怔怔一笑,忽而落下泪来。 谁都不知道的,他没有和任何人讲起过的,洛瑾玉,是求过他不喝这药的。 那么一个成熟温柔的人,也曾端着汤药笑着同他商议,好声好气地央着他。 “子羡,我这身体我自己清楚,喝药对我已无大用,你便饶了我这回吧。” “子羡,药苦。” …… 洛瑾玉不止一次的拒绝他送上来的药,可他那时是如何回他的。 洛子羡茫然的想着。 他说,哥,你不喝药怎么能好,哥,你别说丧气话,哥,我求求你了,你喝下去好不好,你再等一等云安…… 是他亲手杀了他的哥哥啊! 是他亲手杀了他的哥哥啊!!! 洛子羡恍惚地想着,不等回神,瞬觉嗓中腥甜涌上,身子猛然一倾,一大口鲜血喷洒而出。 “殿下!” 小哲子惶恐出声,见叶景策眼疾手快地扶住洛子羡,双腿霎时一颤,无错地站定在一侧。 “妹妹,找到这个下毒的人!我要杀了他。”洛子羡扶着叶景策的手挣扎着起身,双目赤红,“我要杀了他啊!!!” “不用殿下吩咐,我也一定会找到他。”沈银粟声音冷冽,话落,一步步向洛子羡走来,双目仍残留着红晕。 “殿下,这人既然已经对你下手,那我们就引着他,让他一步步上钩。” “好!”洛子羡冷笑着点头,“妹妹要我如何做?” “他既然又给你下了这么重的毒,想来是想你尽快毒发,既然如此,殿下便随了他的愿,如何?” “好。”洛子羡颔首,一字一句同小哲子道,“传令下去,本宫身体不适,接下来五日营中一切由叶将军决议。” “是。”小哲子大喝。 帐外,雨丝渐弱,篝火帐下,有将士弯腰填着柴,粗壮的木棍翻了几下底下垒着的柴,半晌,见火势旺起,方才直起身来,闲散地望了望天。 漆黑的夜空中,不时传来苍鹰的锐鸣叫,将士四下寻顾着,只隐约听着那声音向南行去,大约是飞向了京都的方向。 夜凉如水,帝宫辉煌,一片璀璨之下,是群臣在荒诞作乐。 宴席已至尾声,官员们醉气熏天地站起身来,踉踉跄跄地向外走着,其中一人喝得昏沉,只走了几步便觉自己撞上一物,浑浑噩噩地抬头,入目便是那眉间的一点丹红朱砂。 “呦,唐大人啊。”那人含糊道,“听说您一周前才刚从遥城回来啊,这来回几月,您也是辛苦了。” “魏大人哪里的话,唐某为百姓奔走本是份内之事,谈何辛劳。” “对对对,咱们唐大人呐可是个清清白白的好官,那时我等能比的啊。”那人醉醺醺道,“魏某……魏某听说您三月前在那儿待了半月呢,这半月那遥城城主怎么款待您的啊,您同我说说,我绝不和别人说……” “大人,大人,大人您喝醉了,咱们还是快走吧。”魏大人身侧的侍从闻言忙不迭地扶着他快步走去,行至远处的马车,胆颤地回头瞥去,却见唐辞佑的身影早不知了去向。 夜色浓郁,帝宫内寂静诡谲。 隐匿处,一袭紫衣的宫女早等候多时,见唐辞佑的身影从黑暗中走来,忙提着食盒躬身上前,俯首行礼。 “奴婢紫衣见过唐大人。” “宣阳公主已经安排妥当了?”唐辞佑声落,紫衣颔首,将食盒递出,“大人放心,宫内的图纸已被替换,太傅大人极擅模仿他人笔触,想来宫中那图应当能瞒住陛下一时。大人此行务必快去快回,以防夜长梦多,节外生枝。” “知道了。”唐辞佑应了一声,打开食盒敲了敲底部,果真见声音不对,想来那足有一本书厚的地道图应当就藏于底部,故而重新把食盒盖好,转身向马车处走去。 身后,紫衣俯首,声音恭敬谦卑。 “大人仁义,我等铭记于心,愿大人此行顺利,早日归来。” 归来?哪里还有什么归来? 唐辞佑闻声笑了一下,这京中已没有什么值得他留恋之人,又缘何要回来。 马车颠簸,回去府中已是半夜。 夜深人静,准备出行的包裹已然备好,只待明日一早便可放上马车。 “少爷。”听闻外头有动静,天照急急忙忙地从府内迎接,方扶住唐辞佑的手,便听头顶传来男子的低语声。 “行囊可都收拾好了?父亲已经同意随我去碧落城了吧。” “少爷您这说的是什么话?您既已同老爷说了这碧落城的城隍庙灵验,那他自然愿意带上二夫人同您一道为二少爷祈福,求着咱们二少爷也如您一般考个功名,当个大官。” “他们愿意便好。”唐辞佑闻声微微垂了垂眼,天照见状忙躬身道,“少爷,这么晚了您也累了吧,热水已经烧好了,我现在就吩咐人为您准备沐浴?” “不必。”唐辞佑微微怔了一下,一双眼向着院后的祠堂望去,许久,轻轻道,“我去祠堂一趟。” “您去祠堂做什么?少爷,这么晚了,老祖宗那几柱香明天续也成!”天照急呼了一声,却见唐辞佑的身影已隐没至夜色之中。 祠堂内,寂静无声,唯有红棕的牌位静静屹立,梁上的纱幔被风扫落,飘渺地飞舞着。 唐辞佑跪在蒲团上静静注视着面前林立的牌位,良久,叩首一拜。 “小子辞佑,不成大器,忤逆父亲,有违孝道,其心不忠,其行谋逆,佑,自知无颜面对先祖,特来同先祖拜别,此后,生,不为唐家后辈,死,不入家族宗卷。” 声落,抬首,一双眼沉静寂然,面前三炷香灰陡然折断,簇簇落下,却如何都换不回男子眼中的一丝光亮。 他的心口还留着那封信,还裹着那断掉的护身符。 终于要离开这里了。 带着他珍视的,为数不多的东西。 唐辞佑垂了垂眼,在这寂静无人的祠堂里,慢慢拿出袖口藏着的匕首。 那匕首乃是玄铁打造,削铁如泥,是叶景禾在许多年前的一个新年赠予他的。 当时他站在楼下,她身处楼内,他们中间横亘着无数攒动的,热闹的人群,以至于没来得及在那纷飞的雪中见上一面。 不过没关系,总还能相见的。 唐辞佑定定笑了一下,利落地拔出匕首。 高香落下,烛火交辉,锐器的寒光闪过一瞬,将那双死寂的眼重新映出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