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儿
“来人啊, 来人啊,殿下又吐血了!”
“药呢!怎么还没熬好!快去催啊!”
……
帐内,洛子羡的咳嗽声加重, 帐外, 将士们兵荒马乱地奔走着, 小哲子端着汤药手忙脚乱地向营帐冲去,不等入内,便迎头撞上前来探视的叶景策,手中汤药瞬间撒了一地, 小哲子抬眼, 看着叶景策就是眼圈一红。
“将军,您也来看我们家殿下了。”
“他既是我的好友,我如何能不来看他。”叶景策眼睫垂了垂,“殿下他如何了?”
“回禀将军, 郡主守了殿下好几个时辰了, 殿下这烧也没能退下,许是……许是喝的药还不够,奴才这才端来新的药。”
小哲子说着,抬手抹了下眼泪,叶景策闻声蹙了蹙眉,片刻,摇头道:“罢了,我先进去瞧瞧他吧。”
一众将士的围观之中,叶景策随着小哲子迈步帐中, 方进了帐, 就见洛子羡懒散地躺在榻上,不时发出几声故作痛苦的咳嗽。
“殿下这病装得还真像。”叶景策摇头感叹, 洛子羡轻笑一声,“你和小哲子那出戏演得也不错,只怕是现在全营都觉得我重症难医了。”
“殿下想要的不就是这样的效果吗?”叶景策坐至榻前,见洛子羡的脸色比前些日子好上不少,略微放下心来,话落,见榻上那人坐起身来,开口道,“阿策,唐辞佑可是已经启程了?”
“他已经启程一周有余了,这一周正赶梅雨季节,想来他这路并不好走。”叶景策说着,洛子羡点点头,“是啊,这雨季本就不便出行,更何况他拖家带口,而今朝中又加紧防备,关关难过,只盼着他快些抵达碧落城,我们的人也好接应。”
“算着日子,应当也快了。”叶景策微微颔首,抬眼望着窗外连绵的细雨,微微叹气道,“眼下只希望朝中那边安生些,别出了什么差错便好。”
语落,小哲子手上的药也已验好,见洛子羡不语,忙端上前来。
耳边是洛子羡被汤药苦出的轻咳声,叶景策移着目光望向窗外,见雨丝渺渺,残红零落,烟雨朦胧间满目灰白城墙,遥遥望去,蜿蜒千里,绵延不绝,犹似旧时京都。
孤雁在半空盘旋,向南望去,但见帝都城内大雨如注,雨水顺着廊檐砸下,汇成蜿蜒的溪流淌过红瓦,沿着石板蔓延向四周。
藏典阁内,寂然无声,落针可闻,为首的文官躬身向前领着,微微瞥了眼身后的洛之淮,缓下脚步,小心地停在一架柜前,俯首轻声道:“启禀殿下,此处便是存放的便是当年嘉寒关的战事宗卷。”
“朕曾听闻高掌印说过,嘉寒关之战中曾有人献上过一副地道图,你可知晓?”
“臣有所耳闻,想来那图应当就在这些卷宗之内,陛下宽厚,容臣查找一番。”文官说着,向着一侧瑟瑟发抖的小童们使了个眼色,小童们见状忙点着步子凑上,摆弄着小凳上下翻找。
嘉寒关之战乃是开国战争之一,年代已久,数十个小童来回翻找许久,方才在一处角落中找到当年的卷宗。数本卷宗拿下,摞在最高出的小童陈哲脖子向里望,但见一木匣被置于隐秘处,其木质金贵,一见便不是俗物。
“师傅,我们找到了!”
清脆的声音响起,洛之淮被吵地轻轻一皱眉,文臣见状忙回首对着小童们摆了噤声的手势,接过木匣,小心奉上。
“陛下,您请看。”
文臣话落,洛之淮接过木匣,修长的手指按在匣上,微微摩挲,抬指,垂眼笑了一声:“这匣子上的灰怎得这样轻浮?”
“这……”文臣一愣,尚有些不解洛之淮话中之意,心中思忖半晌,胆颤着应道,“许是近几日守阁小童偷懒,还未来得急清理。”
“蠢货,朕的话都听不懂。”洛之淮闻言冷笑一声,苍白的手从一侧抽出另一幅卷轴,凤眼微垂,唇角勾起嘲讽的弧度。
“这些卷宗再次放置多年,早该如这卷轴一般积些陈年旧灰,难以清理,可这匣子上的灰却是轻浮,只扫落几下便掉了。”洛之淮冷冷笑着,“朕问你,你们这小童可曾清理过此处?”
“他们……他们……”
眼见着洛之淮阴鸷的目光向身后瑟缩的小童盯去,文臣忙胆颤地跪下,回首看了看小童,又盯了盯那匣子,艰难道:“启,启禀陛下,臣……臣手下懒惰,未曾清理过此处,还望陛下责罚。”
“没有清理过?那就有趣了。”洛之淮眼中的郁色渐浓。
藏典阁外大雨倾盆,守在门前的小太监刚寒颤地拢了拢袖子,就闻身后传来急促轻快的脚步声,一个半大的小童惊慌地从阁内跑出,脸上还残留着溅上的鲜血,眼泪不住在眼眶里打转。
“传陛下口谕,宣吕副左使觐见!”
急切的步履声从宫内传开,马蹄飞踏,溅起一地水花。
躬着身的老者踉跄下马,疾步走入藏典阁内,越入了深处,越嗅得浓重的血腥味,乍一停下脚步,只见幽暗的灯火下映着洛之淮一双阴冷的的眼。
“臣吕如飞,参见陛下。”
“吕大人来得刚好,你既是三朝元老,想来也见过那嘉寒关的地道图吧。”洛之淮说着,将木匣中的厚重卷轴懒散一扔,“你来为朕看看,这卷轴可就是那地道图?”
足有几十米长的卷轴滚落在地,吕如飞尚不知发生何事,却闻得到附近浓重的血腥味,故而心如擂鼓,半点不敢含糊。
手中的油灯靠着纸张细细照着,吕如飞趴倒在地,膝盖不断摸索着,浑浊的双眼紧紧眯起,打量着卷轴上的一笔一画。
这笔迹的确和印象中的一样。
这图画似乎也与当年的相差不大。
可洛之淮既然这么问了……这图莫不成真有什么问题?
他若说没问题,这图一旦真有问题,那被处置的必然是他。
他若说有问题,那处置的便是这群藏典阁守卷宗之人,与他断然牵扯不上关系。
吕如飞眼睛一转,琢磨片刻,试探着道:“启禀陛下,此图的笔触虽与臣印象中的一致,可臣到底是年事已高,老眼昏花,细致之处瞧不真切。只是隐约觉得,这图有些怪异,却也说不上来。”
“所以吕大人也觉得这图有蹊跷之处?”洛之淮扬声,吕如飞思忖一瞬,躬身道,“臣与陛下所感一致……”
吕如飞话落,洛之淮的一双凤眼微微眯起,睨向一侧瑟缩的童子们,慢声道:“此前你们这藏典阁可有人来过?”
“回……回陛下的话,长公主的人前几日曾来次取过一副山河图,说是要用以制作苏绣,为陛下庆寿。”小童声音发颤,洛之淮低垂的凤眼微微抬起,“皇姐来过?”
小童颔首,不敢多语,余光向上瞟,只见洛之淮摩挲着手中的珠串,片刻,古怪地低笑一声。
“想来是我许久不曾去看皇姐,让皇姐太过闲散,才会想着去摆弄什么苏绣。”洛之淮语调寒凉,一侧立着的侍从不禁打了个寒颤,方缩了缩肩膀,又听洛之淮道,“皇姐既是几日前才来的藏典阁,那这几日内可曾有人出京?”
而今京中防备,连封三关,若非要事不得出京,既然宣阳是前几日才来了藏典阁,若真运了东西出去,也定是近几日才离了京。
珠串的碰撞声细微寒凉,小太监缩着肩膀思虑半晌,小声着回道:“回禀陛下,前些日子礼部的裴大人出了京,说是父亲病故,回家守孝,除此之外,还有吏部的杨大人和户部的唐大人,两位大人一位是因公事外出,一位是要去碧落城处为家中弟弟祈福,争取来年得个功名。”
“不过几日,想来这三人走得还不算太远。”洛之淮阴冷道,“既然如此,立刻命人将这三人带回,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是!”
小太监应了一声,忙向外跑去,余下的小童们紧缩在一起,心惊胆战地向洛之淮处瞟去,但见那男子一身黑金龙袍,凤眸锐利阴鸷,修长白皙的手指摩挲过血红的玉珠,薄唇一抿,带了几分冷冽的笑。
“朕忽而想起来,许多日未曾见到皇姐了,也该去瞧一瞧她了。”
话落,身侧的小太监立刻反应过来,疾步跑出,扯着嗓子大喊道:“来人,摆驾长公主殿——”
雨声萧瑟,寒意入骨。
京都之内,兵马破城而出,沿着碧落城的方向彻夜狂奔而去。
大雨连下半月,数千里外,碧落城中,马车停驻在简单的院落前,有小童见状上前,主动扶了车上的男子下马。
“奴才有福见过唐老爷,唐夫人,两位少爷。”
“佑儿,我们就是在这里歇脚?”小童声落,唐御史率先开口,目光扫过院落,语调带着不满,“佑儿,为父瞧着这街上有不少酒楼客栈,咱们在这寒酸偏僻之所停歇?”
“此处虽偏僻,可我们此行本就是来为弟弟祈福的,若是太过奢靡高调,岂非显得心不诚?”唐辞佑垂眼笑了笑,见天照走来,侧身看去,“天照,照顾好父母和弟弟,我去附近买些东西。”
“是,少爷。”天照闻声点了点头,见唐辞佑向远走去,便转身去收拾行囊。
雨势愈大,水花在脚边溅起,撑着伞走过两条巷子,唐辞佑拎着手中的吃食慢慢走着,方拐进巷口,就听闻身后有脚步声跟上,藏身于一侧巷口,唐辞佑微微倾身,便听身后传来官兵的低语声。
“哪位大人呢?”
“是啊,刚才还在前面呢,怎么突然就跟丢了?这跟丢了,咱们怎么回去交差啊。”
“没事,咱们的人这么多,还能抓不到他一个人?更何况他那一家子也还在城中,踪迹肯定好找。”
……
官兵的言语声逐渐被暴雨淹没,斗笠下,唐辞佑的一张脸惨白如纸,鸦黑的睫羽垂落,眼中晦暗不明。
这二人这般说,想来地道图之事已经暴露,而叶景策接应的人如今在碧落城以北,据此仍需大半日的路程,他若贸然赶去,只怕是会引了这些官兵的目光,被半路拦截。
可若不去,任凭官兵搜索一夜,大约也会暴露。
如此,便只能想其他法子。
唐辞佑目光微凛,听闻身后脚步声渐远,从巷中迈步出来,向着来时的院子快步走去。
院内大雨滂沱,窗棂噼啪作响,唐御史等人在屋内等候已久,见唐辞佑回来,放下手中的茶盏,厉声道:“怎么这么晚才回来,我和你二娘还等着你回来吃饭呢。”
“外头雨大,不好走,让父亲久等了。”唐辞佑垂首应了一声,一侧女人忙帮腔道,“就是啊,外头的雨那么大,道路定是泥泞难行,你不问佑儿有没有淋湿,倒是先责怪起他来了!”
“诶,你倒帮他说起话来了?这大雨天的,若需要什么明日再去置办就是,谁让他非急着出去,急急忙忙的,跟逃命似的。”唐御史不满地抖了抖衣摆,站起身,瞧见唐辞佑默然不语,眼神顿了顿,微微放柔,“罢了,不说你了,既然回来了就换身衣服,去前庭吃饭去吧。”
“父亲和母亲去吃吧,孩儿不饿,就不陪着了。”唐辞佑声落,不顾唐御史不满的呼喊,转身向偏院走去,不远处立着的天照见状,忙抬步跟上,守在唐辞佑门前小声劝着。
院内久未住人,凄清异常,檐下的玉兰花被雨水打落,幽香弥漫。屋内,潮气氤氲,唐辞佑坐于漆红木椅之上,盯着面前的卷轴静了片刻,良久,起身摊开一张偌大的宣纸。
笔尖上的墨晕开,屋外雨声沙沙,屋内笔墨轻点,他一笔笔写下千字长文,只待撂笔之时盯着面前的宣纸默了半晌,少倾缓缓卷起,将其放置于自己的行囊内。
“少爷——您吃口饭吧——”
“少爷——老爷他其实没有责怪您的意思,您不吃饭他比谁都着急——”
“少爷——我来给您送饭了,您开个门儿吧——”
天照的声音不断在门外回荡,不知过了多久,那轻轻的呼喊声中掺杂了些异样的脚步声,唐辞佑紧绷的精神一凛,忙起身开门,只见院内一片漆黑,唯有天照正提着食盒可怜兮兮地站在檐下。
“少爷,您可算开门了!”
天照眼睛一亮,不等再说什么,便被唐辞佑一把拽进了屋内。
“少爷您看,这是二夫人和二少爷特意给您留的饭,你看看这菜,都是您爱吃的……”
天照絮絮说着,唐辞佑静默不语,一双寂然的漆黑双眸微微抬起,薄唇紧抿,全神贯注
地听着院外的脚步声。
那些人的距离不算太近,大约是在墙根处,如今雨夜,行动不便,他们大约也不敢靠至檐下偷听。
唐辞佑静静想着,目光游移,片刻,落于天照手边的食盒上。
“天照。”唐辞佑慢慢开口,天照忙躬身过来,“少爷有何吩咐?”
“你跟了我多久了?”
“少爷打小起属下就在您身边了。”天照一乐,唐辞佑垂了垂眼,“我记得你父母似乎也在唐家做活,故而你从生下来就成了唐家的奴才。”
“这……少爷您说这做什么?您对属下很好,属下这些年就算是当奴才也比人高上一等。”天照弯眼笑着,但见唐辞佑一双黑白分明的眼徐徐抬起,倦然一笑,“那你,有没有想过不当奴才,当一个堂堂正正的人。”
“我……我……”
天照的话瞬间一噎,眨着眼慌张地向唐辞佑看去,见那人风轻云淡地笑着。
“天照,没有人喜欢当奴才,你也一样,现如今我有一件事要托付你去办,此事若成,你便可脱离奴籍,日后荣华富贵享之不尽,你可愿意?”
“少……少爷说得是真的吗?”天照声音微颤,唐辞佑笑着点了点头,起身将食盒中的饭菜拿出,将一块用布裹好的物件轻轻放入,盖上食盒,回首对着天照弯了弯眉眼。
“天照,等到明日一早,你将这食盒带上马车,带着父亲母亲一路向北,找到一家名为天盛馆的客栈,将这个食盒交给客栈的掌柜,他自会给你一切想要的东西。”
“那少爷您……”天照欲言又止,唐辞佑温柔地垂下眼来,感受着心口的那封信,轻轻笑起来,“天照,你武功并不亚于我,想来也听得出这附近的脚步声,他们盯了我许久,是该做个了断,你护好父亲母亲,待找到那家客栈,你就自由了。”
“少爷,那您怎么办?”
“我不会有事的,你放心吧。”唐辞佑温和地笑了笑,天照顿住许久,少倾,俯身哽咽道,“天照多谢少爷!”
声落,见唐辞佑颔首,提起食盒缓步走出屋内。
院子里仅剩了官兵细微的脚步声,唐辞佑静坐在椅上良久,抬眼,见窗外的漂泊大雨,黑压压的不见前路。
是时候了。
他紧紧握着袖中的匕首,带上湿漉漉的斗笠,抬手推门,径直迈向马厩。
墙下的脚步瞬间杂乱起来,唐辞佑恍若未闻般地走进巷后,只待一个回身,瞬间策马冲出,在混沌的夜色中向着西边狂奔而去。
豆大的雨粒砸在脸上,宽大的袖口灌满风雨,唐辞佑的一张脸白得可怕,额间朱砂如燃烧的烈火,灼烧开一切未知的暗色。
胸腔的呼吸逐渐炙热,浓重的铁锈味在嗓中漫开,唐辞佑毫无血色的唇上呼出一团团白起,鸦黑的睫羽上挂满寒凉的水珠。
他的心脏从未这样剧烈的跳动过,他开始莫名的期待着那黑暗的尽头,或许破开浓云,就可以见到他朝思暮想的面孔。
身后的马蹄声越来越多,越来越重,唐辞佑抽出长剑,寒光凛冽,撕裂开浓墨似的黑夜,数不清锐器交锋在一处,林间刀光剑影,尽断血肉。
风雨凄然的夜里,血腥弥漫,谁也不知追逐了多久,只见远处的地平线上透出一丝丝微弱的光亮,那一抹素色的衣衫隐没在一处街巷中,雨水化开了绵延的血迹。
“都给我找!好好找!陛下可说了,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官兵的大喝声响起,破庙内,唐辞佑靠至草垛后,素衣被血水沾湿,纤长的脖颈微微扬起,口中呼吸炙热,雨水顺着额角蜿蜒着向下。
只要再拖上一拖,就足够天照找到接应之人了,届时洛子羡的人会护住他的家人,他便已再无后顾之忧。
唐辞佑茫茫然地想着,略微抬眼,见面前神像盘于莲花座上,炉内香火尚有半截,寒风掠过,香灰断落,耳边隐隐传来婉转的戏腔,不知是哪处梨园昼夜笙歌。
他静静地听着她们唱,听他们唱那传说中的神明,该是如何的举世无双,踏浪东海。
神前香燃尽,最后一丝火星湮灭,唐辞佑似被惊醒似的回过神来,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定定望着那神像,良久,轻轻叩首,从容地听着木门被推开的声音。
那脚步声缓慢又沉重,行至他的身侧,响起的声音嘶哑中带着颤抖。
“唐辞佑……你……你可真是我的好儿子!”
“父亲?你怎么来了?”唐辞佑一诧,回首,只见唐御史满身狼狈地站在自己的身后,一双眼怒目圆瞪,花白的胡子不断抖动着,“我怎么来了?唐辞佑,你是我的儿子啊!我抚养你二十几年,我能不了解你吗!你跟我说说,你此次来碧落城到底是为了什么!你究竟,又做了何等大逆不道之事!!”
“我什么都没做。”
“什么都没做?!”唐御史怒道,一把抓起唐辞佑,“你若什么都没做,那些官兵会满城的抓你?!你若什么都没做,会连夜抛下父母出逃?!若非我早早看出你神色不对,是否要被你当那傻子一般戏弄!”
唐御史的语调越说越高,一张脸涨得通红,指尖对着唐辞佑指指点点,却见那人垂首听着,神色漠然,只在门外有脚步声响起时才微微挪动下瞳孔,静默地向外瞥去。
“父亲,外面这样多的官兵,为何你能轻易进来。”淡漠的声音落下,唐御史倏然一愣,未等回话,又听唐辞佑静静道,“你能进来,是因为答应了他们会帮忙抓我回去吧。”
“什么叫抓你回去,是劝你啊,是劝你啊!”
唐御史的声音骤然一紧,一张老脸紧绷,垂首同唐辞佑一字一顿道,“佑儿啊,你听爹说,你现在出去,无论做了什么都好好请个罪,把一切罪责都推到天照身上,到时候啊,爹再去求陛下,让他保住你的命,日后寻个机会,咱们再谋个小官,一样能富贵……”
唐御史絮絮说着,唐辞佑苦笑出声,抬首,一双眼紧紧盯着唐御史。
“父亲,在你眼里,为官,敛财,就那么重要吗?”
“你怎么说话呢?什么叫为官敛财?若没有我敛财,你以为你这些年的吃穿用度凭什么那么好?没有我敛财,你凭什么当这个官!”
唐御史的声音陡然拔高,“唐辞佑,你以为我在官场这么多年是为了谁啊,还不是为了你!”
“唐辞佑,我是你的父亲,我生你养你,给你最好的一切,没有我,你连这条命的都没有!”唐御史厉声道,“我培养你读书写字,让你博闻强识,是为了让你考个功名,往后能富贵一生,不是让你自以为是的忤逆我,做出大逆不道之举的!”
门外雨声噼啪作响,唐御史的怒吼声在庙中回荡,那隐隐约约的唱戏声飘渺的传出,鼓乐奏响,一片叫好声。
唐辞佑就在这叫好声中站起了身。
身后巨大的神像屹立,他就站在那投落的阴影下,眉间朱砂似血,漆黑的眼一眨不眨地看着面前苍老的男子。
“父亲说的不错,我的命是你的,我的一切都是你的,你给我吃穿用度,教我读书识字。”唐辞佑苦笑了一声,长睫遮掩之下,眼中终于露出一丝水光。
“只是父亲啊,我不明白,你既想让我助纣为虐,当初又何故于让我读那圣贤书,让我明事理,辩是非,知善恶!让我亲眼看着你草菅人命,让我做违心之举,让我夹在对错之间,夹在良心与亲情之间!”
唐辞佑低低笑起来,“父亲,这么多年,我其实羡慕极了叶景策,我羡慕他能坦坦荡荡的活着,能光明正大的走在街上,能行自己的道!”
“你羡慕他?他有什么可羡慕的?你看他,父母妹妹还不是都死了!无所谓什么道不道,活着才是最重要的。”
唐御史紧紧抓着唐辞佑的肩膀,目眦俱裂,“佑儿,听爹的话,去磕头,去请罪,你想想你弟弟,想想你二娘,他们对你多好啊,你就算是对爹再不满,也不能害了他们的性命,是不是?”
“父亲放心,我不会害了他们的,也不会害了你。”唐
辞佑凄然一笑,唐御史的身子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他看着往日里沉默寡言的儿子倏然跪倒在自己脚边,手上捧着一柄银亮的匕首。
“请父亲赐孩儿一死,为朝廷立功!”
男子的话语掷地有声,唐御史的身子霎时僵住,那布满皱纹的手不住颤抖着,浑浊的眼中蕴出泪光。
“唐辞佑,你疯了吗?”唐御史声音发颤,见唐辞佑笑得悲愤,“是啊父亲,我早就疯了,时至今日我绝不会再回头,外面都是官兵,杀了我,你们就能活下去,你放心,你们后半生的安稳不会被打扰,你要的平安,荣华,一样都不会少。”
“唐辞佑,你是在逼我啊!你是在逼我啊!!!”唐御史嘶吼着,扶着唐辞佑的手臂慢慢躬身,“好孩子,你跟爹回去,回去之后爹再也不逼你了,你……你不是喜欢叶家那小丫头吗?你回去,爹答应你娶她了好不好?爹再也不为难你了。”
“父亲,小禾她已经死了。”唐辞佑的声音很轻,语调平和得诡异,“您快杀了我吧,对准了心脏一刀下去,让孩儿死得利落些。”
“不行,不行,孩子你别说傻话,哪有爹杀儿子的啊,你的血肉都是爹给的,爹没让你死,你瞎做什么主啊,咱们有什么事回家再说,回家再说啊。”唐御史连连摇头,拼劲全身力气将唐辞佑向门外拽。
门外的脚步声纷乱沉重,想来已经被层层围堵,暴雨声中,那戏班子的鼓声时急时缓,似是到了最激烈处,竟响起了一众喝彩之声。
迈过门槛,雨丝被拔出的匕首斩断。
唐御史不等回头,只觉手中一凉,有温热的掌握着他的手向后一带,将那冰凉的锐器狠狠向后刺入,滚热的液体瞬间奔涌出来,溅在脚边,激起一滩滩血花。
什么?他做了什么?
唐御史的身子绷直,僵硬地回过头,却见唐辞佑把着他的手将那匕首没入胸膛,衣襟之上,大片血迹晕开,他就站在他的面前,艰难地扯了扯嘴角,眼中落下一滴泪。
“父亲,这条命,孩儿终于能还给你了!”他张口,笑得很痛苦,“这一切,我都还给你!”
声落,那双漂亮的眼睛终于再也笑不出来,他陡然倒落在地,在无数官兵的目光中,他被自己的父亲亲手杀死,银亮的匕首深深刺入心口,鲜血一股一股地涌出,落在一滩滩雨水中,晕成片片鲜红。
雨水落在眼中,顺着眼角向下流。
他大口大口的呼吸着,耳边满是刺耳的嗡鸣声,嘈杂的叫嚷声中,他听着那出戏唱到了尽头,戏中那作为父亲的男子痛苦着他剔骨而亡的孩子。
是谁在哭?在哭什么?
唐辞佑茫然地想着,见他那父亲跪在雨中望向他沉默地望着他,脸上不知是泪,还是雨水。
一众官兵的围观之下,那年迈的官员涨红着脸,浑身都在颤抖,青筋爬上褶皱干瘪的脸,他挺着腰,说得义愤填膺。
“臣……唐林川……”那苍老的声音努力拔高,压着哽咽,“已诛杀逆子唐辞佑,臣之忠心,天地可鉴,万望殿下开恩,莫因这逆子迁怒于臣的家人……”
唐辞佑让所有人都看见是他杀了他,他给了他得以活下去的借口。
诛杀亲子,只为尽忠。
足够了……足够保下他们余下的所有人了。
生养之恩已还,恩怨尽断,来世再无未完之缘。
他们彼此都解脱了。
唐辞佑静静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那银线般的雨丝落在他的眼中,他就那样疲惫地睁着眼,眼中雾气蒙蒙,像是藏着很多的泪。
死于至亲之手,亡于爱人之刃,他死的心甘情愿。
血水浸透心口的信,那封他不敢看的信伴随着他的体温一点点变凉,当初那护身符未曾挡下元成泽刺向叶景禾的剑,而今也挡不住他刺向自己的匕首。
好在,他还能带着这些东西入土为安。
他若在那奈何桥上走得快一些,兴许还来得急找他的姑娘去解释。
小禾啊小禾,你在前面慢慢走,等一等我吧。
唐辞佑慢慢的笑了一下,眉间的朱砂如残阳落下的一点红,他安静地躺在血水混杂的污浊地面上,身下血水潺潺,下落雨水浸湿他的眼睫与发丝,他就盯着那望不尽的云,下不完的雨,一点点合上双眼。
唐御史麻木地,无望地跪着,听着官兵搜查庙宇,见他们从屋内拿出个浸满血污的包裹。
“打开看看!”
官兵喝道,一侧小兵将其抖落开来,只见一卷轴滚落在地,其上并非城池地貌,而是一封与官员私下贿赂的信件。
“这可是陛下要找的地道图?”
“回禀大人,此物并非地道图。”小兵话落,唐御史盯了两眼,立刻反应过来,抓着官兵的裤脚喊道,“大人明鉴,逆子贿赂证据在此,我唐家世代清白,不容出此逆子,故清理门户,以保家风!”
“原来是因为怕被发现贿赂才这样急着跑的。”为首的官兵嗤笑一声,垂眼看了看肩头微微颤抖的唐御史,冷笑道,“这位大人您就放心吧,您家这位公子虽有贿赂之嫌,但陛下此次其实怀疑一幅地道图被偷,您家这位充其量算是倒霉,被无意抓到,您既然已大义灭亲,陛下自然不会为难你。”
“怀疑?只是因为怀疑?”唐御史瞪大了眼,官兵冷笑一声,“庆幸只是怀疑吧,若真有了切实的证据,你们这一家都别想活!如今你还能求个陛下宽厚,用您家公子这条命保全自己。”
“对对对,陛下宽厚。”唐御史麻木地点着头,为首的官兵嫌恶地望了他一眼,半晌,无趣道,“好了,唐大人看起来还有事忙,我便也不在此打扰了。”
“多谢大人。”唐御史寡言地点了两下头,待身边的脚步声尽数远去,那双愣怔的双眼才微微看向唐辞佑安静躺着的身体。
他的儿只是睡了,看啊,他的脸上一丝痛苦都没有,他还是那样平和安静。
唐御史一眨眼,眼中瞬间落下一滴温热的液体。
方才那么多人,他甚至不敢为他的孩子掉下一滴眼泪。
“我的儿啊……”
那苍老的声音低压又胆怯,下一刻却仿佛泄洪的闸口,悲痛决堤而出。
“我的儿啊——”
“我的儿啊!!!!!!”
繁华的街巷里不知是何处唱着曲,一曲接着一曲,唱尽春夏秋冬,悲欢离合。
梅雨季节,无人记得这连绵的雨下了几日,却见阴雨过后,芳草连天,桑阴繁茂,转眼又是一年盛夏。
凉风掠过林间,绿荫沙沙作响,大营内,有将士小跑着闯入营中,立于沈银粟营前俯首道:“启禀郡主,将军,司徒先生携唐家众人前来求见!”
“请他们进来。”沈银粟话落,只见士兵掀帐,一个客栈掌柜模样中年男子领着几个熟悉的面孔走入帐内。
“郡主,叶将军,这便是那幅图。”司徒掌柜将手中的包裹奉上,叶景策接过,垂眼看了看,余光却瞥见沈银粟盯着掌柜身后的一个白发老者。
那老者似是神情有些恍惚,鬓发散乱,目光涣散,口中不住喃喃低语,叶景策放下卷轴抬眼看去,便是许久,才认出那竟是唐御史。
印象中那人还是一派油滑精明的样子,如今却好像一夜间老了十岁,状似痴傻。
“粟粟。”叶景策低低喊了一声,沈银粟闻声抬眼,半晌,摇了摇头,“心病还需心药医。”
一侧缩着的夫人躲在半大的少年后,少年一双眼深邃晶亮,左手牵着父亲,右手挡着母亲,见叶景策看过来,咬了咬牙,眼眶瞬间红了起来。
“你兄长呢?”
叶景策开口,疯癫的老人身子一愣,少年抿着嘴不肯说话,一旁司徒掌柜见状微微俯身,轻声道:“回禀将军,唐公子为了将这卷轴送到我手里来,选择自己携带一封贿赂的罪证引开官兵,在被官兵包围之时,为保唐大人,选择了自行了断……”
“自行了断?贿赂的罪证?”叶景策捧着地道图的手瞬间僵住,体内滚热的血液仿佛刹那间凉了下来,欲言又止许久,才微微颤抖道,“他那样清高的人,最终选择用贿赂的罪证来污蔑自己?”
司徒掌柜垂首不言,一侧文昭沉默地听着,闻至此,轻轻道:“印象里那唐家小子自小文弱怯懦,真是没想到最后竟能狠心毁了自己的一世清白……”
“才不是呢!”
文昭声落,立于掌柜身后少年忽而狠狠咬了咬牙,挣扎着上前。
“我兄长才不怯懦!我兄长秉性正直,做不出私收贿赂,残害百姓之事!
也更不是胆怯逃避的懦夫!”少年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我兄长是果敢坚韧之人,是这天底下最勇敢的男子,应当被所有人敬佩!”
少年说着,眼泪不争气的落下,任凭天照如何向后拽着他,也坚定不移地立在原地,梗着脖子坦然接受所有人的目光。
这少年的眼睛是有几分像唐辞佑的。
叶景策莫名想了一瞬,抬眼,对上少年故作镇定的目光。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唐泽!”少年不卑不亢,叶景策弯身轻轻道,“唐泽,你说得没错,你兄长是这世上最勇敢的男子,他值得我们所有人敬佩。”
叶景策声落,少年眨着眼看向他,那双眼晶亮透彻,肖像故人,可他的眉间没有那一点红,他与那人只有四分相似,叶景策却试图在这张脸上看出那人的几分神韵。
“唐泽,你今年多大了?”
“十七。”少年朗声,叶景策盯着他看,恍惚地想起他们在淮州处理贪污案时,唐辞佑也是十七岁,但他要比这少年更加生动明朗,风姿卓然。
叶景策忽然有些想要发笑,他曾经觉得父亲总是提及当年,是一件十分矫揉造作之事,可现如今,他面对唐泽,忽然想要和他说,他的兄长当年如何如何,他的兄长像他这般大的时候,他们是如何不对付,如何幼稚的掐架。
叶景策自嘲一笑,那双眼清亮的眼顿住了一刹,像是在某一瞬陷入了回忆。
“你兄长如你这般大的时候,已是位惊艳才绝的少年郎,京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那我……那我也可以像我的兄长一样!”唐泽攥拳道,“我定会秉承我兄长的意志,安民济物,扶贫济困,行君子仁德之道!”
“你和你兄长确实有几分相似。”叶景策弯下身,目光在少年空无一物的眉心上停留了一瞬,随后敛下目光,“记住你今日的话,你既有如此志向,日后我会给你证明的机会,届时你切忌不要让你兄长失望。”
“那是自然!”
少年声音朗朗,叶景策微不可查地沉了沉目光,直起身,示意文昭将他们带下去安置。
帐外的日光倾泻而下,将士们的欢闹声一阵阵的传来,叶景策抬眼看着那一行人没入和煦的日光之中,良久,微微动了动指尖,垂眼,见沈银粟轻轻牵住了自己的手。
“我以为你会难过得大哭一场。”沈银粟声音轻缓,用掌心温了温叶景策冰凉的手,听那人在头顶苦笑了一声。
“粟粟,我哪有那么幼稚?”
“说得好像你多成熟一样。”沈银粟嘀咕了一句,察觉到叶景策紧握着自己的手掌,低着头,把玩着她的指尖,声音低哑苦涩,“是啊是啊,我不成熟,这事若是放在以前,我兴许真会为哭路上一场,毕竟互相不对付这么多年了,没了他,心里也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叶景策的眼睫微微垂下,他握着这双他可以触摸到的手,珍视又庆幸。
“可是粟粟,事到如今,死了太多人了,死得我自己都麻木了,或许有一天,哪怕我自己死了,我也只觉得这是结束了而已,只是这一段故事到了终点。”
“不许这么说!”叶景策话落,沈银粟声音一急,一双杏眼定定望过来,一眨不眨地直视着叶景策,“叶景策,你不许有这种想法,我告诉你,我救过那么多人的命,我珍视别人的命,也爱惜我自己的命。你要陪着我,你要一直一直地陪着我。我……我害怕虫子,我需要一个人帮我抓虫,我害怕莫名其妙的声响,需要有人去找声音都来源,叶景策……”
沈银粟的声音急切又慌乱,手指下意识地想要攥紧,又被叶景策轻轻抚平。
“我知道,我知道,粟粟。”叶景策俯身抱住沈银粟,下颚抵在她的肩窝,手掌安抚地拍着她的背。
“我就是说说,哪会真的舍得抛下你一个人啊。”
“这次你可要说话算话。”沈银粟垂眼应了一句,目光落至那副地道图上,半晌,轻轻叹息一声。
“这东西既然已经拿到,你又要去率兵攻城了吧。”
“此番既然已拿到地道图,那就要趁朝中尚未有所准备,速战速决。”
“你打算何时开战?”
“最快今夜。”叶景策声落,帐外传来文昭的声音,“叶将军,营下的将士已经召集好了,正等着您过去呢。”
“知道了。”叶景策营下,沈银粟将他向帐外推了推,“去吧,别让大家等太久,我刚好还要去殿下那处诊脉。”
“好。”叶景策点了点头,掀帘走出帐外,不多时,沈银粟也提了药箱走出,抬眼望着绵延不绝的葱茏,难得的感受到雨后的暖意。
小哲子阴着脸远远地跑过来,见了沈银粟,躬身行了个礼,起身贴耳道:“郡主,殿下的病会不会是这两日又复发了,奴才觉得殿下这几日在榻上躺得很不安生啊。”
“不应当啊,他身上如今已没有什么余毒了。”沈银粟蹙眉疑惑着,低声回道,“他是如何的不安生法?”
“总嚷着头晕,浑身酸痛,夜里还睡不着觉。”小哲子煞有介事地说着,沈银粟微微眯眼,“他近日白日里可有过什么活动?”
“躺床上装病啊。”小哲子眨眨眼,沈银粟默了一瞬,“那兴许是闲的。”
说话间,二人逐渐走远,方走过一处隐蔽的帐子后,沈银粟只听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刚要回头,就觉口鼻被人死死捂住,眼前景象渐渐变作无尽的黑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