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节

类别:历史军事 作者: 字数:6240 更新时间:
她不只攥了公子的手,公子也不只是拉住她,他还想把她搂入怀里,甚至握住她的肩头,要扒她衣裳! 她一警惕,当即肘击他胸口…… 也不知公子做的是美梦噩梦,明明瞧着很痛苦,可她都用力肘击他,他居然没醒,竟还满足地……笑了? 怀着关切,连带好奇,程令雪问公子:“公子是做噩梦了么?” 姬月恒默认了。 想到少年的心虚,他又补道:“昨夜未进夕食,梦中也不安生。” 原是把她当成美食了,程令雪舒了口气:“属下还以为您……”以为他又发病了,怕让公子更低落,她没往下说,只道:“公子好生歇息。” 如此讳莫如深、欲言又止,让人无法不误解,姬月恒心口更疼了。 想确认,最终作罢。 . 翌日,众人登船前去青州。 一连数日,公子都闭门看书,程令雪连他人都见不着。 这日,船行过一处峡谷,江心竟泊着艘沉了大半的船!四下乱成一锅粥,护卫岸上水里到处搜寻。 航道狭窄,他们只得暂留片刻,亭松让赤箭带人前去相助,派出去的几人很快回来了,奇道:“是青州杜家的船,船上还有位杜二公子!” 程令雪起初在走神。 公子的异常让她心不在焉,那声“杜二公子”猝不及防闯入耳畔,她怔了会,随即身子一寸寸僵硬。 怎么这么巧?! 身后轮椅声忽近,如同“嗡”的一声弦响,程令雪成了惊弓之鸟。 公子来了,倘若不巧与那人碰了面,她说不准会暴露! 她仓促转身,往后方走去。 赤箭看来,则另有一层遐想,他促狭地大声调侃:“竹雪怎的看到公子就跑啊,公子又不会吃了你!” 程令雪忍住把他扔入江中喂鱼的冲动,头也不回:“内急。” 赤箭嗤了一声,显然不信。 亭松也跟着笑了,却见本神色淡淡的公子眉心攒起。 那神情简直像被虫子蛰了。 他正忐忑,公子的目光倏然淡下,眸中是无边无际的漠然。 “风大,回吧。” 舱门关上,房内只余姬月恒。 回想少年适才惊慌的逃避,和那日在他醒后含糊其辞的言语,他苦恼地以手撑额,长指揉着眉心。 有人停在门外。 姬月恒心有所感,推开门。 少年清秀的杏眸盈着茫然,对视时长睫轻扇,显见的心虚。 懵然的神情和梦中重叠。 渴念被勾至梦外,姬月恒凝着那微红的唇,扶着门的手突地紧扣。 又来了…… 他收手,让硌痛驱散邪念。 公子蓄力的手落入程令雪眼中,只觉他捏着的是她的小命。 她本与亭松找了个借口来公子门前守着,既可避免和那人碰面,又能看紧公子。可公子……似乎不大妙。 他手扣着门,正凝眸看她,和从前的冷静不同,他像坠入一张大网,眼中有许多她看不懂的情绪。 其中似有懊悔? 她隐约知道他为何懊悔。 正好她的心也乱,不自觉在公子身上加诸了对过去的她的怜悯,看他的目光淡含着温柔和忧郁。 “公子,对自己好一些。” 她如此唤他,亦在唤过去的她。 姬月恒定定看着眼前人。 因这一句话,眼前少年与梦中少女重叠,渴念如浇了油的干柴,再次熊熊燃起。可仅须臾,低沉的余音回响耳畔,浇来一盆冷水。 升腾的烈焰一点点熄灭。 “公子?” 又是一声,只剩湿漉漉的柴禾,黑色烧印的丑陋而寂然。 手用力一推。 那少年和鬼魅都被关在门外。 门外,程令雪对着紧闭的门,一头雾水地摸了摸后脑勺。 方才她一安慰,公子目光微动,似乎升起了希望。可一眨眼功夫,那漂亮的眸中又染上寂然。 就好像希望落空了。 她猜不准他是心情不好还是身子不舒服,打算问问。可刚要开口,公子什么也没说,淡淡阖上门,神情一如初见时,是无情无欲的疏离。 好奇怪…… . 航道总算在黄昏时被清了出来,他们的船只得以再次启航。 程令雪心里一根弦松下了,然而另一根弦却绷得更紧。 这夜原该她守在公子房内,可公子却让亭松和她换过来,忆及白日里公子面对她时的种种异常,她再迟钝也能察觉到——他不想见到她。 见她孑然而立,一旁的赤箭幸灾乐祸凑上来:“你得罪公子了么?” 这人长了嘴,却不会说话,程令雪目光和声音皆冷下来。 “与你无关。” “行吧,那祝你好运。”赤箭阴阳怪气地笑了一声,竟是没继续调侃她,而是出神地望着江面看风景。 事出反常必有妖,程令雪顺着他视线看去,眉头亦凝起。 今夜月色正明,又有江水照映,四下通明,远处岸边的石头上躺着个人,手臂正无力地来回摇曳。 赤箭讶道:“那人还活着!” 征得公子同意,他带人把人救上来,回来后兴奋地同程令雪道:“是个俊朗的青年,看衣裳像富户家的侍从,说不定就是那艘船上的!” 程令雪警惕望去,见另一护卫捞着个奄奄一息、身穿武袍的人经过。 不是那个人。 她平静地收回目光。 这艘船虽大,因是公子出行所用,公子的卧房、书房、浴房就占了大半空间,余下的几间舱房,都被船夫们、其余护卫和一众侍婢占满了,只有程令雪和赤箭亭松的房中仍有余地。 他们三人轮流值守,舱房多半时候空着,救上来的那人便由亭松做主,暂且安置在他们房中。 后半夜,到程令雪休息了。 房中虽有生人,可半死不活,她索性当人不存在,倒头就睡。 刚睡不久,子苓端着药入内,那人昏得厉害,她死活喂不进去,顾及男女有别又无法施展,正愁着,一双素白修长的手接过药碗。 程令雪道:“我来罢。” 她坐在榻边,平静地把人扶起来,要把药灌入对方口中。 怕她看不清,子苓将烛台捧近,烛光恰够照清榻上青年的面容。 那是张相当俊朗的脸,舒眉朗目,然而看惯了公子和竹雪这样的神仙面容,子苓并未很惊艳。 倒是程令雪,一下怔住了。 她死死盯着那年轻公子的脸,手中的药碗竟没拿稳。 药汁泼洒在青年身上。 “咳……” 青年被烫醒了,缓缓睁开眼,看到榻边的少年时,亦是恍惚。 他一睁眼,程令雪彻底看清了这张脸,瞳孔愕然紧缩。 要命…… 救上的人怎么是他! 她猛地起身,仍烫手山芋似将人扔下,沉声:“他醒了,可以喂了。” 药碗再次回到子苓手中,子苓不明所以,懵然看向竹雪淡漠的背影,思绪又被青年的咳声拉回。 喂完药,青年再次昏睡。 子苓出了门,见竹雪双臂抱剑立在月下,周身被月色披上一层薄霜,清冷得让人不大敢靠近。 她关切地走近:“竹雪?” 程令雪回头,平静得仿佛适才失态倾翻药碗的人不是她。未待子苓询问,她不自然地以拳抵唇:“没什么,就是有些怕生,人没事吧?” 子苓噗嗤一笑:“人倒是没伤到,喝完药又昏过去了。” 昏了就好,程令雪暂且放心。 当日那书生一句“只是依赖,算不得喜欢”就如一把剪子,一刀剪散了她对于那人凌乱的心结。 她现在,已经不在意了。 然而毕竟是见过她的人,虽说两年过去,她长开了些,他不一定会认出。但也不能掉以轻心。 她盘算着要如何避免碰面。 要不,把他打晕? 不行,人家受着伤,说到底,他其实也不欠她什么,不能太缺德。 给他喂一些大补药? 可这会她也没处去弄蒙汗药。 思来想去,只能躲着。 后来程令雪再没回过房,守在公子门前,低头默然值守的 模样活脱脱一只将脑袋埋入沙里的鸵鸟。 赤箭和亭松见此都乐了。 赤箭十足关心道:“不是该你休息吗?怎么在公子门前,对着门像个惹了老爹生气的大孝子!” 程令雪没回头,身子仍面对着舱门,声音淬了寒冰:“多事。” 亭松哈哈大笑:“竹雪怕生,赤箭你难道不知道么!” 赤箭了悟地点头,没放过调侃她的机会:“你可真是有意思,以后要是刺客来了,你怕生了可怎么办啊?” 程令雪回头,眉梢冷意如锐利的鱼钩:“我杀人时可不怕生。” 赤箭被噎住,干笑两声。亭松笑着拍拍他的肩头,甩给他一个幸灾乐祸的目光,推门入了房内。 姬月恒正静坐窗边看江景。 亭松来回禀那青年的事,想起竹雪,又笑了:“属下本是见我们三人的舱房最宽敞,便把人安置在那,谁料竹雪怕生得觉也不睡了,溜到您门前躲着。属下打算把人腾到其余护卫房中,让他们挤挤,公子认为如何?” 公子心不在焉地点点头。 亭松见他没心情,便也不多留,刚要出门,又见公子抬手轻叩扶手,神色如蒙薄雾,难辨喜悲。 “不必换。” 亭松猜测公子是又想逗弄竹雪了。少年也是有趣,面上杀意凛然、生人勿进,皮下却藏着只怕生的刺猬。 他憋着笑应下。 . 清晨,日头从水下升起,江上金光粼粼。一缕暖阳自窗隙入室,照在榻上奄奄一息的人身上。 日光如有仙力,青年咳了两声,重如山的眼皮迟滞掀开,环顾周遭稍许,他迈着虚弱的步伐出了门。 廊道尽头的舱门外,立着两道利落的身影,一个赤红,一个雪青。 雪青色衣衫的少年身形单薄,抱着剑的姿态却清傲如竹,听到开门声顿了顿,稍稍偏过脸,只露出一个侧颜,足以看出其清冷俊秀。 青年想起昏睡时的幻觉。 恍惚了须臾。 他扶墙缓步靠近,在距两位护卫三尺出停住,撑着虚弱的身子行了个礼:“敢问,是贵府救了在下?” 那两护卫似都怕生,皆背对着他,赤红衣衫的显然更怕生,求助地看向雪衣少年:“竹雪,说话啊……” “……” 程令雪深吸了一口气。 她再一次后悔那回没杀了赤箭,这人分明是个人来疯,却装得跟母鸡身后的鸡崽一样,气人得很。 她头也不回:“我家公子喜静,贵客好生休养,不必多礼。” 青年也是识趣之人,诚恳道了谢,刚一转身,想到什么,他又回过头,深深看了眼少年的侧颜。 “敢问竹雪小兄弟……” 程令雪眉心不安地动了动。 他只听赤箭唤了一声,便记住一个小小护卫的名字。 小兄弟,她跟他很熟么? 还是那么会来事,无论旁人身份高低、际遇如何,他都能相谈甚欢,当初她也因此,才会以为他是真心…… 程令雪压下不悦,要把人打发走,免得把公子引出来。 可来不及了。 舱门“唰”一下被推开了,程令雪本就心里有鬼,对上公子那双静若寒潭的桃花眼,她竟吓得一抖。 “公、公子?” 她身后的青年闻言转了身。 看到门后公子时,青年不由怔住。他见过的人不可胜数,“惊为天人”、“貌若谪仙”这类话常被他用于夸赞别人,出口时亦从不求实。 此时门后公子只露出半张如玉的面容,他却觉这两句话再用就俗了。 青年真挚地欠身致谢。“小人乃青州商贾,搭乘杜家商船回乡,途中却遇船只倾覆,不慎被卷入江中,承蒙贵人搭救,不胜感激!” 姬月恒只淡淡点了点头。 商贾之人,自有几分察言观色的本事,青年看出这位公子性子疏离,没打算与他客套,纵使想知道是何人救了自己,也不会在此时多搅扰。 他知进退地往回走。 转身时,他像受了某种牵引,忍不住看向那名唤竹雪的少年护卫。 程令雪察觉那道视线,握着剑柄的手紧了紧,她觑向公子。 公子眸子半垂,似乎没在看任何人,可程令雪却觉得他在看那位客人,且眼底晦暗,像是不大高兴? 为何不高兴? 是不喜欢那位客人么,还是觉得她回应客人时有失礼仪?或是因为客人看向她的那一眼察觉到什么? 她悄悄地看着他。 公子仿佛心有所感,抬眼看她,眼底是游离的漠然,让程令雪觉得自己方才只是出现了错觉。不明所以时,公子毫无情绪道:“来个人研墨。” 程令雪眼一亮,仍规规矩矩地请示:“公子想要属下还是赤箭?” 公子眼中顿生无奈。 他看向了赤箭。 危急时刻,程令雪忙抛却规矩,抢先一步道:“属、属下可以么?” 她眼巴巴地看他。 像濒临饿死的猫见着肥鱼。 公子眼底浮起不易察觉的笑意,又迅速化为淡漠:“都可。” . 舱内只闻波涛阵阵,矮几前,程令雪跽跪在蒲团上,安静地研墨,余光时而瞥向对面的卷轴。 公子玉白清瘦的手正执笔,寥寥数笔,勾勒出几株劲瘦青竹。 她看得入神,研墨的动作不觉停了下来,不料公子腕子竟悬停住了。 纸上晕开一团墨汁。 公子看着被毁掉的青竹不语。 程令雪当他是为画而失落,忙缓和气氛:“公子爱竹?” 公子蹙眉,搁下笔。 “不爱。” 这话真不好接,尽管不喜欢拍马屁,但为了缓解尴尬,程令雪仍硬着头皮搜刮从前听的戏文,文绉绉道:“都说‘君子如竹,竹爱君子’,公子不喜欢竹,但竹必定喜欢公子。” 言外之意,公子是君子。 她顶着张不食人间烟火的面容,却拿腔捏调地说奉承话。 别扭,但很是有趣。 公子幽幽淡道:“书没少看。” 程令雪一听到他提起书就心惊,老实下来,埋头研墨。然而她对坏事的预感总比对好事的预感准。 公子轻点笔杆:“会写字么?” 上一回他问她可识字,扭头便让她看书,这回问她可会写字……程令雪学乖了:“属下是粗人,这双手只会握剑,握不住笔,更写不好字。” “既然写不好,就练练。” 程令雪:“……” 面前递过来几本怪奇话本,公子随意翻了一页:“抄吧。” “公子……” 程令雪欲哭无泪,一想到若是抄书,就能赖在这不出去,话锋一转:“公子用心良苦,属下会用心的。” “狡猾。” 姬月恒想笑,又不想轻易就笑,嘴角绷直,指尖在桌上点了两下。 尔后两相无言,抄着抄着,程令雪对书中故事上了头,手上速度放慢了。 正对窗看江景的公子头也不回。 “让你抄书,没让你看书。” 程令雪胡诌道:“话本里有只咬人的妖精,属下被勾住了。” 公子转过身,语气有了细微波动:“那若是人平白无故想咬人呢。” 真是奇怪的问题,人又不是狗,怎么会想咬人?程令雪胡说八道:“可能是狩猎的本能复苏。” 答案或许很牵强,奈何有人愿意信,公子凝着她,目光里有赞许,还有豁然开朗:“你说得对。” 程令雪看着公子唇角久违的微笑,并未觉得松了口气。 公子每次心情好转就要逗她。 她直觉有坏事要发生。 . 救上的客人体格康健,伤得也不重,养了数日便逐渐恢复精神。 青州也近了。 进入青州地界需穿过一处关隘,数名官兵在此拦路,滞留了好几艘船,船挨着船,隔壁的闲谈落入耳中。 “听说是杜家二公子日前遇刺身亡,刺客还是杜二公子的亲信,说是往这边来了,官府正搜着呢!” “是青州首富杜家么?难怪,杜家公子虽多,可家主膝下就这么一个独苗,是金疙瘩里的金疙瘩,杜二公子十五岁开始接手杜家,明显是当未来家主培养,那样一个青年才俊,可惜了!” 船舱墙壁薄,纵使程令雪没出房门,也清楚地听到了。 这几日公子似乎已忘了坠树的失落,对她亲厚如初,知道她怕生还下令让她无事不必出舱,只管在此待着。 万不能因为船上的客人坏了她的好事,她只求船只快些到青州,好让那位客人从此离他们远远的。 身后传来窸窣动静,程令雪回头,透过朦胧纱屏,见到公子端坐的身影,如身在雾中的花,静听着外面的闲谈,俄尔无奈地笑了声。 程令雪知道他为何无奈。 被暗算、被行刺可谓是他们这些贵公子的家常便饭。而她这般有身手却没身世的,要么成为这些人的护卫。 要么被雇去行刺他们。 公子又听了会,忽问:“你说,那人会是刺客么?” 程令雪摇了摇头。 公子尾音微挑:“你怎知他不是?” 在他看不到的地方,程令雪心虚攥拳:“属下摇头是不知道。” 公子笑了声,没再问。 窗外一片淡青,待公子洗漱再用过早膳,那片淡青已尽散。 亭松推门而入:“公子,我们救下的那人欲请见您,说有要事相求。” 程令雪险些捏碎茶杯。 怎么又是他! 完了,她要完了。 她朝亭松投去一个警惕的目光,亭松会意,他自也听了那些话,不免担心客人有问题:“若公子觉得不妥,属下回绝了,并让他离去。” 姬月恒余光望向紧绷的少年,认真思忖了会:“让他来吧。” 程令雪悬着的心总算碎了。 她抬头看向公子。 公子不语,只桃花眼中有些困惑和无辜,仿佛在说:有什么不对么? 没什么不对,不对的是她。 但她仍想挣扎一二。 “公子……” 轻柔的语气削弱那刻意低沉的少年嗓音,流露出依赖的意味。 公子眼底泛起清浅笑意。 “怎么了。” 程令雪也知道若表现得太过,反而可疑,她正色道:“公子,属下担心那人对您不利,您真的要见他?” 公子了然,一本正经地点点头:“也是,你怕生。” 程令雪:“……” 公子杜绝了她的解释,体贴道:“已答应的事,再反悔有失礼节,不如你去屏后守着。” 程令雪乖乖回避。 姬月恒愉悦地品了口茶。 怕生是真,或许还有别的顾虑。 但不重要。 . 门推开,青年落落大方又不失敬意地问候晨安后再次道谢。 姬月恒只说:“不必客套。” 客人落了座,几日前姬月恒的疏离气度让他记忆尤新,本以为是距离所致,但此时面对着面,非但不觉得更亲切,反而更捉摸不透。 面前的病弱公子半垂睫羽,嘴角轻弯,似在回味着什么。 他正对着屏风,一眼便看出屏后有人,不必想,青年也知道是那个怕生的清冷少年,这几日,那少年鲜少出门,一直待在这位公子房中。 再看向姬月恒回味的笑,便觉出些金屋藏娇的暧昧。 金屋藏娇…… 想到那似曾相识的侧颜,客人心念微动,朝屏后望去一眼,又很快移开视线,藏起心底的怅然与希冀。 姬月恒看在眼里,桃花眼危险地眯起,晦暗稍纵即逝。 那青年见他若有所思,思绪转向另一个方向——这位公子让那少年守在屏后,或许不是宠信,是戒备。 戒备的对象,是他。 他看得出这位病弱公子超凡脱俗,不喜算计。且不常踏足青州,否则仅是这样的风仪,他不会全无印象。 如此看来,恩人或许也不会与那些想害他的人有牵扯。 正思量,病弱公子忽而轻笑。 “你来自青州?” “正是。” 两句打破沉默的寒暄并无不对,可屏后程令雪警觉地动了下。 外间两位公子同时朝屏风望去。 那客人更笃定他的推断,朝姬月恒诚挚一揖:“日前在养病,不曾得见恩公,此番一为当面谢恩,二来,有些事若不陈明,恐给恩人添麻烦。” 姬月恒望着屏后,目光温和,耐人寻味:“是什么事。” 客人斟酌一二,内疚道:“公子想必也听到对面船客的言语,事关重大,不敢有瞒。鄙人晏三郎,正是官兵要搜捕之人,但晏某并非此刻!” 姬月恒来了些兴趣。 不是因晏三郎的话,而是他说话前看向屏后那一眼。 竹雪怕生,这不算奇怪。但眼前的青年举止分寸合宜,如此知进退的人,却会格外留意一个陌生少年。 青州…… “所以,你是被冤枉的。” 眼底难测的笑变得温和,又有文弱身板、观音面容,再戒备的人都会放低戒心。晏三郎眼露希冀:“在下亦不曾料到会被栽赃,给恩公添乱,实在内疚。又心有不甘,便厚颜与恩公求助。某虽不才,经商数年亦有些许根基。恩公古道热肠,若愿助某渡过难关,日后恩公有需要,在下绝无二话!” 姬月恒只笑笑。 “你想让我怎么帮你。” 晏三郎再次郑重长揖:“某所求不多,有个暂时的容身之处即可。” 姬月恒点点头。 “只是藏个人,倒不算难。” 他让晏三郎去寻亭松,晏三郎也不多叨扰,致谢后离去。 房中恢复安静。 姬月恒兀自斟茶,又拿起空杯另倒了一杯:“可以出来了。” 绣着狸奴戏蝶的纱屏后先是探出一双杏眸,眸中素有的清冷和乍起的懵然交织,融合得恰到好处,不会太过淡漠,也不过于迟钝。 像雪中探出的腊梅。 “公子?” 公子抬眸看了她一眼,程令雪知晓他意思,回到他身侧乖乖立着,巧妙地用关切掩饰住不安。 “公子不怕引狼入室?” 玩味的笑意早已散去,姬月恒桃花眼里只有近乎温良的沉静。 以及,对身边之人的信赖。 他没回应她的担忧,推来一杯茶:“站累了,坐下品品茶吧。” 程令雪坐在公子身侧,接过毫无品茶素养地一口喝光。 耳畔传来公子平静的话。 “有什么好怕的,不是还有你么?” “……噗。” 她被茶狠狠呛住了。 这一呛咳得她说不出话,公子轻叹,像个无奈又宽容的兄长,轻拍她后背,手上力度耐心十足。 “都说了,茶要品,不宜豪饮。” 程令雪完全听不进。 她忍着咳意:“多谢、谢公子。” 公子的确不用怕。 该怕的,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