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类别:历史军事 作者: 字数:2663 更新时间:
风停了, 少女的杏眸中微波震颤,清凌凌的目光似月下的湖面。 熟悉的眼波稀释了夜色,少女昏暗中的面容亦开始清晰。 姬月恒死死地盯着她。 程令雪也愣住了。 她十四岁开始替师父办事, 凭着一身轻功和剑术,闯过多少戒备森严的宅院,师姐说她是一条蛇,谁也抓不住。 可眼下,她脑中一片空白。 远处忽地传来人声。 “她在那!” 是书房前护卫的声音!他们定是察觉到东西遭窃追了来!逃命要紧, 顾不得别的, 程令雪扬起面纱, 一把甩在公子的脸上遮住他视线。 随后趁他失神时离去。 她如鬼魅,闪身隐入花丛, 红裙没入夜色,如一只惊动了丛林的雀儿,本热闹的钱宅被她激起喧嚣。 “有刺客, 速速回避!” “抓刺客!” “刺客是一个舞姬!” 在这喧闹中,搅乱一切的人却已逃之夭夭。很快,程令雪逃离园中,跳上了钱府最外围的墙上。 只是往下跳时—— “嗖!” 利箭破空之声从始料未及的方向传来, 她迅速闪躲,箭矢擦着身侧而过,在小臂上留下一道口子。 这点伤对她而言不算什么,她不以为然,咬着牙,奋力跃至墙下。 如朱漆滴入墨池, 清姿融入浓重夜色,甩下身后的喧嚣。 . 姬月恒拿开脸上薄 纱时, 身侧的舞姬早就已经远去了。 隐在暗处的亭松现了身。 公子原本不打算赴宴,临了突然改变主意,来之后与杜二公子见了面,见竹雪没来,又没了兴致。喝过几杯酒,公子来园中吹风,还突发奇想,下了轮椅试着走上几步并让他隐匿起来,自己坐在树下独自望月——公子近日总是满怀希冀,时而心事重重…… 静坐片刻,墙后传来动静,是一女子教训调戏她的男子。而后一个轻功绝佳的舞姬借树跃下,亭松想上前保护公子,却被他拦住。本以为公子是对舞姬面纱落在他面上而不悦,打算亲自给些教训。可没想到,公子对着舞姬失了神,让人逃走了,还不让他去追。 那舞姬好生放肆! 临走前还故意把她戴过的面纱扔在公子脸上,这跟调戏有何区别? 然而此刻,公子低头,怔怔地看着手中舞姬留下的面纱。 良久,他忽道:“是梦?” 亭松耳朵竖起,公子莫不是对那放肆的舞姬一见钟情了? 可他不是喜欢竹雪么…… 胡忖时,钱家四郎带着护卫追上来,见姬月恒独自坐在树下乘凉,满是怀疑道:“敢问贵客,可曾见到过一位舞姬从此处路过?那是个女刺客,窃走了府上重要之物,望贵客告知!” 姬月恒收起薄纱:“你怀疑我与刺客里应外合,是么。” 钱四郎的确怀疑,这位公子面生,想必并非府中贵客。且他不在席上,却无缘无故在这僻静处乘凉,实在可疑,他客气道:“并非信不过公子,只眼下事态紧要,若公子配合,定有重谢!” 姬月恒讥诮地笑了:“若我不配合,便有重罚,对吧。” 钱四郎不大高兴,冷下来:“事关重大,望贵客莫再说笑!” “四弟!” 一声低喝传过来。 钱妙仪带着侍婢上前,不悦道:“这是二房的贵客,岂容你慢待?!” 被姐姐一训斥,钱四郎只能先偃旗息鼓,客客气气地问起女刺客。 姬月恒将面纱收入袖中,指着反方向道:“她啊,逃往那边了。” 钱四郎忙带人追上。 钱妙仪与姬月恒性情不投,但心里打着别的主意,浮于表面地寒暄几句,姬月恒却不礼尚往来,直接道:“我猜,钱三姑娘得知杜公子只把你当兄妹,因而打算假装喜欢我,刺激他?” 这人真是半点表面功夫不做。 钱妙仪亦毫不避讳:“没错,多一个追捧的人,你也有面子,不是么。” 姬月恒笑了,突兀地问道:“上次忘了问,十一姑娘会武么?” 钱妙仪不知他为何如此问,只说:“她是个戏子,会些花拳绣腿的把戏,怎么?上次我猜得没错,你的确与她有些渊源,所以才感兴趣。” 姬月恒若有所思地摩挲着袖中的面纱,摇摇头:“抱歉,我对什么十一十二并不感兴趣,爱屋及乌罢了。” 他的话让钱妙仪想起上次那少年护卫:“莫非你问我,是因为怀疑那少年是十一假扮的?不如这样,我们合作。” 姬月恒目光微动。 但他语气倏然变得嗤讽:“在下护短,十一是我身边人的亲眷,钱姑娘凭何认为我会觉得与一个欺凌过十一姑娘的人同流合污?” 钱妙仪听他如此说,一时气上心头,但听母亲说这人是姬家公子,与钱家有些利益往来,便强压恼意平声道:“行,那便井水不犯河水!” . 女刺客的到来只在钱府激起短暂的涟漪,毕竟显贵之家,很快钱府上下又是井然有序,笙歌燕舞一片。 姬月恒无心再留,刚一出钱府,他忽地吩咐亭松。 “查查竹雪今夜何在。” 亭松顿时明白了:“公子怀疑那舞姬是竹雪假扮的?” 他想起公子适才的失神。 或许,真有可能。 “属下这便去!” 半刻钟后,人来人往的闹市中,亭松利落的身影一闪而过。 他混入人群,观察着对面钱家绸缎铺子的一举一动。 绸缎铺子灯笼下,立着个熟悉的身影,少年双手抱着剑,背对着人来人往的街市,似在面壁思过。 这人还是那么怕生,亭松哭笑不得,但为防万一,他特地问了公子在对街姬家名下玉器铺子中的伙计:“那绸缎铺子前的少年,今夜可一直都在?” 那伙计是姬月恒派来的,目的是盯着那少年,以免少年被权贵盯上,又碍于旁人权势委屈求全。 伙计笃定道:“黄昏时分出去了一会,一刻钟前,出去了一盏茶的功夫,买了个炸糕回来了。” 黄昏时分,钱府还未遭窃;一盏茶的功夫,甚至连赶到钱府都不够。 亭松放了心,迅速回到停在巷尾的马车上:“公子,属下确认了,竹雪一直在铺子前守着,入夜后只离开了不到一盏茶功夫,是去买炸糕。” 车内传出渺然冷淡的声音。 “知道了。” 回到别院,姬月恒独自在窗前静坐,面前书案上,放着那块绯红的面纱,眼前浮现对视的那一刻舞姬惊鹿似的目光。那样的目光,他在梦中见了无数次,鲁莽仓惶的举止亦像极。 是他生了心魔么? 不是已经决定接受自己对一个少年心动的事了,为何还会期待? 男女又有何不同。 并无。 如此想,再看向那面纱时,它便只是一块寻常的布料。 甚至因为被一个陌生女子所戴过,让他觉得不适。 姬月恒拈起一支笔,挑起面纱置于烛台上,绯红轻纱顿时化为火蝶,随着摇曳的火舌轻舞,如一只扑像烛台的飞蛾,稍许,桌上多了一层火灰。 唤人入内清理,姬月恒疲惫地靠着椅背,纹丝不动如若了无生气的玉雕,烛燃了大半,无人去剪的烛芯越来越长,他忽而睁眼。 倘若,是两人呢? . 惊险的一夜过去了。 杜彦宁那边的事已了,当夜,程令雪回到师姐所在客栈。 回忆今日被公子撞见的时刻,她心仍是怦怦乱跳。 钱家不比公子这边宽松,招舞姬侍婢都再三验身,易容过度会被看出,江皊只能替程令雪稍作伪装,让她的眉峰挑得更为妩媚,嘴唇用轻易擦不掉的特制唇脂涂厚,倍显妩媚勾人,并在眼下添了一颗泪痣,只这几处细微的改变,又有面纱,足以让程令雪判若两人。 万万没想到公子会去赴宴! 幸好多留了一手。原本杜彦宁说过她今日不必去绸缎铺子值守,可程令雪多留了些心眼,担心公子会来寻她便还是去了,直到入夜才和假扮竹雪的师姐换了,但未免穿帮,拿完东西,她又和师姐换回,直等到铺子关门才离开。若公子怀疑,必定会派人去查,得知她一直在铺子前,多少可打消嫌疑。 得知师妹受了伤,江皊很是内疚:“抱歉,是我让你受伤了。” 程令雪不以为然:“更大的伤我都受过,没几日就好了。” 这些年她和师姐相依为命,比至亲还亲,她该庆幸,好在今日是她去,否则师姐只怕要吃大亏。 钱家耳目众多,未免账簿出岔子,程令雪和江皊商量过后,打算天亮了待城门一开便让师姐易容出城。 翌日,送师姐离去后,程令雪决定去公子那儿探探口风。 公子一如往常。 桌上备了她喜欢的点心,他给她递了一块,忽然冷不丁问起她的表姐。 “十一姑娘离了青州么?” 他怎么突然关心起别人来? 这些时日,他也没问起“十一”啊,程令雪警惕几分,齿关一重,迅速咽下那一口糕点:“今晨走了。” “今晨?”公子停下来思忖稍许,“这么巧,昨日钱府遭窃,怕是不好出城。” 师姐会易容,自有办法,程令雪解释道:“表姐她说钱家在抓刺客,担心那钱三姑娘得知她在青州要借机为难她,加上她说她还有要事,不过她又不是刺客,出城应该不会被拦。” 公子点了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