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类别:历史军事 作者: 字数:5894 更新时间:
少年一双眼眸邪气又干净。 楚惜霜从未见过矛盾的一个人。 既轻易就被人迷惑、降低戒心, 按理说应该是个心软善良的人。 可他却净给人添乱。 似乎见不得旁人好过一样。 楚惜霜戒备地看着他。 “你想对我阿姐不利?你不说个清楚,我不会帮你的。” 她如此维护程令雪,离朱不解。 “为什么, 为什么同样不是亲的,可程令雪和你却相互信任……” 他又不屑一笑,摆弄着软毯上的穗子:“你阿姐有个朋友,是姬九公子,他身上有样东西是我师父的遗物, 我要你引开程令雪, 我好趁机拿回遗物。” 楚惜霜听出了漏洞:“你拿东西就拿, 我阿姐还能拦着你?” 离朱笑容狡黠:“是,姬月恒那厮惯会装文弱, 你阿姐又容易被那人的虚伪迷惑。我让你引开她,是因为她武功高,会给我添乱, 也是为了她好。” 楚惜霜仍旧谨慎。 离朱扫了眼晕倒的侍婢。 “不好奇么。为何她晕了,你却没晕。我用毒的手段虽一般,但对付你阿姐却绰绰有余,你不引开她, 到时吃亏的是她,放心吧,我不会伤害任何人。” 他又指着自己脖子上的伤威吓。 “我也算言而有信之人,答应你阿姐原谅你就不会再追究,但你今日又得罪了我,这仇我得报啊。你不答应, 我就给你下些会发疯的蛊!” 楚惜霜被蛊吓到了。 再三确认只是要引开阿姐,不会对阿姐和她的家人不利, 他也不会伤害任何人,她答应了。 . 黄昏已近。 书院的学子三三两两归家去,楚钧钻进了马车内,不忘同姬月恒粲然一笑,学着邻家婶婶的口吻安抚。 “姐夫放心吧!待我回去劝劝阿姐,让她把其余几个公子都藏好些,免得姐夫你知道了心里烦。” 姬月恒:“……” 这孩子可真是个好弟弟。 他无奈地替他拉上车帘:“好孩子,回去吧,这些不必阿钧帮忙。” 只会越帮越忙。 姬月恒料理完书院之事后,亦在亭松的护送下乘马车往回走。 经过一处破庙,忽听亭松讶然的声音:“公子,楚家马车怎停在这里庙跟前,莫不是小公子贪玩?” 他的阿姐就很贪玩,姬月恒掀开帘子,吩咐道:“我过去看看。” 刚靠近破庙,就听到一声慌乱的叫唤:“姐夫!姐夫救我——” 声音戛然而止。 是楚钧! 姬月恒和亭松俱是凛起眉,快步往里走去。破庙里,赶车的仆从被捆成一团扔在角落,楚钧则被一个墨衣少年提着衣领拎起,墨衣少年听到这个称谓嫌恶地蹙眉,训道:“叫什么姐夫!待会就让你看看姬月恒他配不配当你姐夫!” 楚钧老实地闭嘴。 朝姬月恒投来可怜巴巴的小眼神,眼里也仍旧写着“姐夫”俩个字。 姬月恒朝他安抚望去。 “别怕,我会救你。” 他转向墨衣少年,端凝须臾,面前陌生的一张脸寻到熟悉的痕迹。 “离朱。” 他唤了声,心平气和道:“你的仇人是我,放过无辜之人吧。” 离朱冷嗤:“难为九公子还记得我这无名之人!放心,只要你答应我一个条件,我放了这孩子。” 姬月恒问:“什么条件?” 离朱没回答他。 他看向楚钧及几位仆从:“看到没,这人精明得很,还要先问问什么条件!小鬼,看清楚啊,等下了阴曹地府,给你阿姐托梦知道该怎么劝么?” 他掏出一把刀,在楚钧跟前晃了晃,楚钧被吓得面色苍白。 “壮、壮士,别杀我!别杀我!我不想死,我死了阿娘和阿姐会难过……” 哪怕被人持着刀威胁,不想死的原因也是不想离开亲人。 姬月恒想起其乐融融的楚家,叹道:“你说吧,别伤及无辜。” 离朱挑起眉:“很简单,你把你身上的净邪珠还给我。那是我师父传给师姐的遗物,她老人家一心希望师姐复国,可师姐已不是当年的师姐,她是中原的安和郡主,师父的遗物自然不能给她。” 姬月恒沉凝着,淡然如常,似乎他说的并非重要之物。 亭松一颗心却被提起。 公子解毒分为两次,第一次过后,毒性可去八成,身子可恢复七成。 再过半年,是第二轮解毒,若是顺利,公子便 可摆脱纠缠数年的毒,与常人一样娶妻生子、长命百岁。 而第一轮解毒时所用之药性烈,会与余毒相斥,因而在接下来半年内,公子仍需净邪珠压制。若无珠子相佐,会定期发病,不但痛苦,时日久了,还易损及身子,影响最后一次解毒。 出于担忧,亭松往夸张了说。 “赤箭,公子没了那珠子会有性命之忧,恳请你手下留情!”又解释道:“当初郡主并未吩咐底下人送走你,是家主见你会用毒,想招为己用,用你制衡郡主。是他见公子怕被抛弃,便教唆公子,称你若带郡主回南疆便无人医治公子!这些年,郡主因你走失而自责,甚至和公子母子离心!也一直在寻你下落! 离朱怔住,神情波动一霎。 俄尔眼底又浮露嗤讽。 “说这些有用么?我又不是菩萨,只要说一句半真半假的话,就会心软?” 亭松还想再劝。 姬月恒止住他:“不必多言。” 他看向离朱,神色平静:“你说得对,无论有无教唆,都是我加害于你,离间你与母亲,我不会辩解,妄图用道义绑架你。但我的确需要这珠子,或许,我们可以做交易,我可助你达成别的愿望,家兄手握重兵,你若想复国,姬家亦可在朝中周旋一二,助你一臂之力。如若你对此珠有执念,我亦会在解毒后给你。” 给出的条件很是丰厚,姬月恒的态度亦十足诚恳,离朱听了,很是遗憾:“可惜,我不想复国,复了有什么用?以后还不是会亡?如今的昭越新王也没有苛待百姓,我瞎折腾什么?” 他看着姬月恒,满是挑衅:“我只要珠子,给我珠子,往后我再不寻楚家和程令雪麻烦,和你们姬家人的恩怨亦会一笔勾销。你不给,我就杀了这小鬼! “姬忽老贼已让楚家一家人分离十年,让程令雪吃了十年苦,他们一家子蠢蛋,这一次原谅了你,但要是再来一次,你看他们会不会介意!” 离朱语调轻快,甚至颇为友善。 姬月恒舒展的眉心蹙起,温澈的眼底掠过暗色,他淡淡看向离朱。 “在威胁我,是么?” “对啊,我在用楚家人威胁你。” 离朱说着又摇头,反驳了自己,“不过我也是蠢,你姬月恒怎么会在意别人的死活?你对这小鬼头好也只是想哄程令雪开心罢了。哪怕最后因为我把她全家杀了,她不愿和你在一起,你还可以像以前一样,把她圈禁在你身边。” 他幽幽叹惋:“哎,我们竹雪性子傲啊。一旦这样,不是她死,就是你死——当然,你如此病态,从前经常以身为饵招来刺客,说不定乐得和她一起死。 “可死了又怎样—— “她还是、不、爱、你啊。” 姬月恒看向庙中破旧的观音像,石像虽损坏,却仍是慈悲。 和煦的桃花眼似滴入墨汁的清潭,眸子微眯,尽显病态的暗沉。 他无言望着观音像。 观音蒙尘的眸子化为一双杏眸,天生清冷,却只是浮冰的春水。 看似清冷,实则暖意融融。 是程令雪的眸子。 在那个元日的清晨,她用这样一双眼眸,悲悯地望着他。 “那样的话,我就没办法爱你。” 没办法爱他是么…… 姬月恒忽然觉得可笑。 他想要她的爱。 所有人都知道这点,姬忽知道,她知道,离朱也知道。 他们用此威胁、制衡他。 可没了她的爱,他真的会死么? 不,他不会。 姬月恒抬眸,幽冷的目光扫向离朱,亭松本还担心公子为了情爱不顾自己安危,虽为楚小公子担忧,但见此公子这副神情,便知道他没被情冲昏头。 再爱一个人,倘若连自己命也不要了,那也太不理智。 公子不是这样的人。 离朱功夫不如他,公子想救这孩子,也可以搏一搏,亭松手悄然背到身后,摸出腰间暗器,欲打乱离朱阵脚,甚至做了伤离朱性命、辜负郡主的准备。 离朱已没了耐心。 他的匕首贴上楚钧颈侧:“别耍花招,我功夫虽不如亭松,杀了这孩子绰绰有余,有这小鬼陪葬也不错!” 楚钧哭都不敢大声哭,脑袋一片空白,不住呢喃:“阿姐,阿娘……” 刀尖贴得更紧。 楚钧颈侧渗出了血珠。 亭松正蓄势待发,却听到公子没有情绪的声音:“放了他。” 他愕然望去。 姬月恒掌心是那莹润的珠子。 “公子慎思!” 姬月恒看着破旧的观音:“珠子可以给你,但你要守信,不再对程令雪和她家人不利,否则,就算你不惜命,你的师门,总还有其余惜命之人存活于世。” 离朱松开了楚钧。 他将珠子妥善收好,不敢置信地看着姬月恒:“你、你真是疯了……” “离朱!”亭松欲把珠子抢回来。 姬月恒止住他。 “拿不到珠子,他不会善罢甘休,若杀了他,母亲会与我反目成仇。给他吧,没了它,我也不是必死无疑。” 离朱并未十分欣喜,他眯着眼睛看着姬月恒:“疯了……你这样的人,居然会为个女人让自己置于险境!” 他见鬼似地往外走去,又忽然转身看着姬月恒。姬月恒仍望着观音像,温润平和,仿佛被神佛渡化。 离朱皱起眉打量了他两眼。 “姬月恒,你是想借此让程令雪爱上你对不对。这样就算你死了,她也会愿陪你一起死,你就能永远得到她了。” 姬月恒没有回应他。 离朱也不需他回应,径直往外走:“虚伪的疯子……姬月恒,你装不了多久的,她迟早发现你的病态!” 少年邪性的笑声消失庙外。 庙中几人皆未回过神。 姬月恒依旧看着观音不知在想什么。亭松不敢相信他的所见。角落里被捆起的两个仆从则因死里逃生而庆幸。 楚钧瘫坐在地上,愣愣的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一片雪白的袍角停在小少年跟前,他抬起僵硬的脖子,姬夫子总让人如沐春风的眸子却没含着笑。 有些怪。 夫子蹲下身,静静地看着他。 楚钧虽年少不懂情爱,觉得夫子不是在看他,而是在看别的。 他想起从前阿娘思念长姐时,常说:“你眼睛和你阿姐简直一模一样。” 适才他什么怕得也没听进去,只记得姬夫子给了那坏蛋一样东西。 楚钧担忧道:“夫子,没了那个东西,你会不会死啊。” 姬月恒眼底回温,唇畔轻牵,笑淡如云烟:“怎么不叫姐夫了。” 是怕了么。 就像他阿姐那样。 楚钧莫名奇妙开不了口。 姬月恒凝着小少年似曾相识的眸,抚了抚他发顶:“回家吧。” 亭松虽担忧姬月恒安危,但公子既做出了选择,他亦不会质疑,便收拾心绪,给那两仆从松绑。 时隔半个时辰,姬月恒再次立在马车前,为小少年落下帘子。 “今日之事,别告诉你阿姐。” 楚钧呆呆地看着他。 “为什么……夫——您救了我,阿姐知道定会加倍喜欢您的。” 姬月恒逆着光,如同破庙中面容蒙尘模糊的观音像。 “说了你家人会担心。” 即便这次楚钧有惊无险,但程令雪知道了会不会害怕? 她会为了家人远离是非。 没再多说什么,姬月恒落下帘子,回到姬家马车上。亭松觑向车内静坐的公子,陡然想到离朱最后几句话。 应该不至于…… 公子是病态,但不是变态。 . 楚宅。 楚惜霜忐忑立在垂花门边。 那少年答应过只是拿回先人遗物,不会伤人,姬九公子身边也有护卫,就算阿姐不在应当也不会受伤。 只是她下晌忽然想起阿钧的新夫子似乎就是姬九公子,担心阿钧有事,把离朱说的话告诉长姐。 程令雪当即出门去寻,眼下还未回来,楚惜霜忐忑不安。 那人不会伤害阿钧吧。 正心乱如麻,院门外传来程令雪的声音:“下次不能再贪玩了。” 楚惜霜松了一口气,拍着心口瘫坐在石凳上。回来后楚钧支支吾吾,心虚地称自己是贪玩溜去后山了。 两个仆从也说没遇着意外。 程令雪不大放心,又问:“书院附近,可 有来什么人?” 两大一小俱是摇头。 看来没事,程令雪拍了拍惜霜的肩头:“放心,亭松武功高强,姬月恒亦懂用毒,他们对付一个离朱绰绰有余。至于什么故人遗物,说不定涉及了什么上代恩怨,也不是我们能管的事。” 姬月恒不喜欢别人碰他东西,连那只瘸腿的狸奴跟她走了他都耿耿于怀,又怎会把东西轻易给人? “没事就好。” 楚惜霜内心忐忑稍平。 . 此后离朱果真信守承诺,一连二十余日不曾出现。 程令雪亦有数日不曾见到姬月恒,听阿钧说,他最近太忙,已和书院的夫子请辞,一心经营家中产业。 她不知是失落还是庆幸:“我看他是觉得教书太无趣,不想干了,正好,也免得误了那些的好苗子。” 楚钧心不在焉,想说什么。 想起夫子的嘱咐,换了句话:“阿姐,这么久了,你不想他么?” 程令雪看向一旁的柿子树。 初冬时节的柿子树一派萧条,树叶落尽,只剩零星几个柿子。 上次她躲在树上砸姬月恒柿子时,似乎才是昨日的事。 她望着柿子树下空荡荡的草地,目光逐渐怔忪,耳边突然有个如玉石相击的声音低语,一句接着一句。 “你可真是不乖, “背着我与这么多公子有往来。” “七七,不可以这样。” …… 想起那日,程令雪硬是将目光从树下某个人坐过的地方挪回来。 他那么病态,不见面最好! 她怕她道心不稳。 楚钧见阿姐失神,又问了一次:“阿姐,你真的一点都不想他?” 程令雪低头,见年少的弟弟神情竟很忧郁沉重,她一头雾水:“不想吧,阿钧你为何希望我想他?” 楚钧小眼神更是忧伤。 他快要哭了,话乱得不成句:“阿姐,我和夫子一起骗了你。我想起来了,那坏蛋拿走了他保命的东西……” 楚钧再也憋不住,哭着把那日他记得的所有事逐一道来。 程令雪勉强将弟弟散乱的一句一句话拼凑成还算完整的脉络。 她不敢置信,呆呆地看着空空荡荡的柿子树下:“你是说,姬月恒……他为了救你,把那颗珠子给了离朱?” 为什么…… 程令雪心里有了答案。 她拿起剑,匆匆笨出了门,楚钧还在哭,眼前惊过微风。 风中夹杂着阿姐的声音:“告诉爹娘,我有事出去一趟,让他们别为我担心!我武功高,不会有事……” . 姬家宅子前。 亭松刚送走郎中往回走,听到身后传来急而乱的马蹄声。他警觉地回头,见巷子中奔来一匹马,马上是个身穿浅绿衣裙、秀致利落的少女。 赫然是程令雪。 见她神情焦急,亭松想起公子的嘱咐,压下复杂的心情,大步上前关切道:“是离朱去找楚家麻烦了?” 这一问,程令雪想起适才出门时隐有察觉小巷附近有眼线。 原来那并不是她的错觉,是他怕离朱为难她家人,派暗卫守在附近。 她心里更乱了。 “多谢,楚家没事。” 程令雪到嘴边的话竟滞涩片刻。 “那个,他呢……” 亭松观她纠结微蹙的眉,猜到楚小公子应该是没守住秘密,公子不希望程令雪知道,可他却持不同意见。 早在程令雪还是竹雪时,他就看出她秉性纯良,敢爱敢恨。 她怎会因此而责备公子? 他刻意往夸张处说:“公子或许不妙。第一轮解毒所用之药性烈,没了珠子压制,毒发时会更难受,眼下距离年关最后一次解毒还有两个多月, “我怕公子体弱……撑不住。” 体弱,撑不住…… 程令雪第一次觉得这两个字如此沉重,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姬月恒会死? “不。不会的,他不会死的。” 她茫然失措地立着,抓住亭松的手臂,“他在哪,让我看看他……” 亭松凝着她空洞哀伤的眸子,明白了一切:“既然心里有公子,又为何要躲着他,罢了。”他掐断这个话题,懂分寸地后退了一步:“公子不希望姑娘看到他发病时的样子,更不希望姑娘认为他是个祸端会搅扰你安稳的生活,因而他说了,即便是姑娘来了,也不会见。” 程令雪半迈的步子定在原处。 她没了理智,握住剑冷道:“我去杀了离朱,把珠子夺回来!” 亭松沉重地叹息:“我们找不到他的,他会易容,会用毒,武功亦不错。姑娘若去找他,惊动他牵连楚家,岂不辜负了公子一番苦心?姑娘莫非以为,以姬家的手段没法找到他么? “但百密总有一疏,有家主的旧怨在先,一旦楚家的人有任何闪失,你们的关系都将会面临不能挽回的境地。 “公子他不想赌。” 楚家…… 程令雪手握得剑柄生疼。 她的确不敢冒着让亲人陷入困境的危险为姬月恒夺回珠子。 可一旦想到姬月恒会死…… 她像丢了糖果的孩子,立在初冬的风中,莫大的空寂漫上。 心里骤然塌出一个空洞。 “他不能死,他不能死……有没有别的灵药,我为他寻来!” 亭松实在不忍心了,温和宽慰道:“姑娘别担心。也不一定会有不测,郡主已在赶来的途中,郡主来了,离朱说不定会回心转意,就算不会,定也有别的法子。需何种灵药,姬家亦可倾尽全力寻来,不必姑娘辛苦跑一趟,若真想为公子做些什么,不妨……去看一看他。” 公子虽说发病时不会见她,但不会见和不想见是两码事。 . 江州别院亦有密室。 但密室中不设镜子——自从第一轮解毒顺利结束,姬月恒就命人撤去他名下所有别业密室中的镜子。 他要彻底摆脱过去的阴霾。 自五月中旬至近十月中旬,他已有近五个月不曾毒发。 原来正常人的生活如此美好。 不会毒发,不会痛得面目扭曲,不需要轮椅也能去所有地方。 他逼迫自己忘记过去——那些并不美好的记忆,他不喜欢,七七更不会喜欢,在他有意的淡忘下,晦暗的记忆如同褪了色的丹青,一日比一日模糊。 但此刻,氤氲成雾的墨色再一次在他的身体里聚成阴云。 被黑暗吞噬的感觉无比熟悉。 不可以。 压下那些恶念。 姬月恒左手中握着一块棱角分明的石子,右手发颤着为自己倒酒。 急剧的痛意从骨缝中钻出,化作千万根利刺,扎着他皮肉。 很难受…… 视线开始模糊,酒杯、手、酒壶都分离成几个虚影,姬月恒攥紧尖利的石子,用痛压制痛,酒壶和酒杯合成一个。 两只手却不曾。 甚至还一只大,一只小。大的骨节分明但很脆弱,是男子的手,还是个文弱男子,小的柔若无骨但坚定。 是她的手。 他长指抬起,欲将那只纤柔如女子的手拨出幻境中,却如何也拨不散。 很是无奈,姬月恒目光温柔,嗓音因挣扎喑哑:“乖,先消失吧,这时候就别来幻境里搅乱我心智了。” 那手和它的主人一样不听话。 它温柔地握住了他的手,抽走他手中的酒杯,姬月恒头也不抬,要把酒杯拿回来,眼前忽而一暗。 似乎又有阴云飘过来了。 下一瞬,熟悉的温软圈住了他,姬月恒手中石子呼噜滚落。 不是乌云。 是烈日炎炎时飘来的白云。 分不清是不是幻想,也不重要,姬月恒用尽全力拥住她。 “七七……” 程令雪亦抱住了他。 以往的幻象都不会说话,可这一次,不仅有心跳声,声音亦很逼真。 “别死,姬月恒……我、我喜欢你,你撑住,别死好不好……” 可他身上知觉都被痛觉覆盖住,即便她正紧紧拥着他,姬月恒仍分不清着究竟是幻象,还是她真的来了。 他回味着她的话,得出结论,喃喃自语:“是幻象。她看到我发病,厌恶还来不及,怎么会说喜欢我, “小骗子,竟然还咒我死……” 姬月恒轻轻一笑。 程令雪忘了所有顾忌,满脑子只有不能失去他一个想法,她搂住他:“我是真的,喜欢你……也是真的。” 她抬头吻住他。 姬月恒又愣了下,他舌尖如今是全身上下触感最灵敏的地方。 也是极少数不会痛的地方。 她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