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类别:历史军事 作者: 字数:6502 更新时间:
月色寒凉, 冬风瑟瑟。 程令雪看着姬月恒,心念一动,抚上他眉心。青年因痛紧蹙的眉平展, 他定定看着她:“为何要回来?” 她握住他的手:“我们都拜过天地了,已经是不能始乱终弃的关系了,我自然要陪在你身边。” 姬月恒闭上眼,面容在月色下颓败荒芜:“不是害怕我么?七七,回去吧。如今我尚还能忍住, 但往后发病我的面目只会更可憎, 我不想伤害到你。” 程令雪沉默了, 目光描摹着他的眉眼,落在他涩然牵起的嘴角。 “我现在不怕了。” “为什么?”他长睫颤了颤。 没了七日雪侵扰, 程令雪无比清醒,她回顾这些日子的心绪。 “饮下‘七日雪’的期间,我说的话都是真心话, 但那时我脑子不大好使,说的也不够明白。不是因为你救下我弟弟,我出于感动才喜欢你。而是我一直以为你是因为得不到才越发偏执,不算纯粹的真心。直到阿钧说出真相我才明白, 如果不是真心喜欢,你又怎会因怕牵连我的家人,冒着性命之忧将珠子给了离朱? “那件事让我意识到,原来你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喜欢我。 “亭松说你可能撑不住时,我心里空荡荡的,从没有过那样的感觉, 从来没有……我才后知后觉, “我也比我想象中的喜欢你。” 她在地上躺下来,和他面对着面,把自己蜷成一小团,缩入他的怀中,两人如一对玉佩,亲昵嵌合在一起。 他克制地搂住她:“可我的偏执、病态与生俱来,病只是引子。” 程令雪又往他怀里缩去些。 “但对我来说,一个天生就完美无缺的真君子,远不如一个愿意为了我克制本性、装作好人的恶人。 “何况你本就不是十恶不赦之人,也不会有哪家公子比你更让我心动,和你在一起,多半时候我都很开心。” 她往他怀里缩去,像只小鸡崽缩在母鸡的羽翼之下:“从六岁,到十七岁,再到如今十八岁。从来没有别人会像你与我有这么深的纠葛,也没有别人会像你让我只看上一眼就怦然心动,想吃掉你。除去爹娘和家人,更没有哪个公子,会在我解毒难受的时候彻夜陪着我,会为了我压抑他的本性里的偏执。 “甚至明明不喜经商,却因以为我喜欢擅于经商的公子而从商。” 说着说着,她把自己说哭了。 原来,她和他有这么多剪不断的纠葛,不只是猫捉老鼠的试探,也不只是在蛊牵引之下的靠近。 不会再有人比他更好。 她抱紧了他。 “阿九哥哥,我真的喜欢你,从前喜欢,现在也喜欢,以后也是。你好好的好不好?我们会有很多以后。” 姬月恒目光猛滞。 他忍住喉间的滞涩,紧紧地抱住她,相拥许久,他虔诚捧起她的脸。 “别哭了,我答应你。” 他低头吻去她脸上斑驳的泪,程令雪乖乖地收住了眼泪,可她面颊上的泪水却怎么都吻不尽,甚至更多了。 姬月恒颇无奈:“第一次发现你这么能哭,越来越多了。” 程令雪懵懂地眨了眨眼。 她抬眸看到他桃花眼里的粼粼波光:“好像不是我,是你。” 姬月恒这才回过神,无奈笑笑,罢了,吻不尽也罢了。他低头,深深地吻住她,唇舌交融,两个人融合在一起的眼泪在彼此口中蔓延出咸涩滋味。 不断有眼泪从他们眼尾流下,流到彼此嘴角,通过吻融合。 舌尖相缠,眼泪也涩中带甜。 许久,姬月恒松开程令雪,两人长睫都被泪水打湿,额抵着额。 程令雪吸吸鼻子,瓮声瓮气道:“今日我才知道原来你这么有钱,早知道当初走的时候,我就不只管姬君凌要钱了,该顺走你几块玉佩的。” 被她逗得发笑,姬月恒抬起下巴又吻了下她:“不如直接顺走我。” 这个主意甚妙,程令雪像一只八爪鱼,手脚并用地盘住他:“这样说来,我如今岂不是人财两得!” “是啊。” 时辰已晚,姬月恒在她后背轻拍:“银子和人都是你的,睡吧。” 月色照来。 烛火静静地燃着。 . 灵水镇外,一处荒败破庙。 安和郡主立在庙前,凝视着破旧歪斜的牌匾,身后有脚步声靠近,她头也不回:“世人皆传言净邪珠是用佛子遗骨制成,殊不知只是个幌子,那颗珠子原是用前昭越王室秘法制成。需挑选体质殊异的孩童,在其出生后,以灵药喂养,因不得食腥荤五谷,这些孩子注定活不长久,待其死后,将骨血与丹药炼化,便可炼成净邪珠,多年以来,王室为炼此珠,以挑选圣童为由,令无数的孩童殒命,这样的王室值得复兴么?离朱。” 她转过身,看着眼前的少年。 容貌诡艳的墨衣少年立在庙前,身姿矫健如豹,他怔了下,不敢置信,别扭地压下动摇的情绪:“师姐用师门令召我见面,不也是想拿珠子?” 安和郡主温柔地凝着离朱。 良久,她慵懒的眼中微微湿润:“十九弟,你终于长大了。” 离朱瞳孔紧缩,遽然一愣。 师父说,安和郡主异母胞弟十九弟,乃前昭越王室遗孤。当年正是为救这孩子,安和郡主才会嫁与姬忽。 离朱虽震惊,却又有迹可循。 他茫然地看着师姐,不,也是他的姐姐。他倔强道:“那又如何?即便是亲弟弟,不也照样被抛弃。” 安和郡主面露忧伤:“离朱,我不会用血缘关系绑架你。但我想说的是,即便你与我无血缘关系,我亦从未想过抛弃你。我只是欣慰,你还好好的。” 向来慵懒散漫的人不觉哽咽:“孩子,放弃复国吧。我并非颓丧,只是看透了权势本质,你又何必重蹈覆辙?我救你,只是希望你活下去。” 离朱偏过头,低声咕哝:“我没想复国。我只是觉得师姐那样厉害的人,分明可以自由自在、不受任何情绪掌控,却一次次溺于情爱留在虚伪的中原。” 安和郡主笑了:“我还不至于溺于情爱。只是,你真的觉得人当真要像庙里和尚一样斩断七情六欲便算自由么?七情六欲,本就是用来满足的,若欲望不能被满足,有何自由可谈?” 离朱哑口无言:“可师父说,情爱杀人,我不希望你被情爱所杀。” 安和郡主理了理披帛:“我自认不痴情,不会被情爱所杀。但就说阿九和七七,他们会杀了彼此么?” 离朱被问住了。 他取出身上藏着的珠子。 姬月恒不救楚钧是他最期盼的结果,他也从未想过真的取走姬月恒的珠子,更不会真的伤害楚钧,只是因为师父师姐之故,骨子里对情爱反感。 更见不得他佩服的人被情所惑。 没想到姬月恒会给。 但姬月恒不是好东西,情爱亦不是,邪恶之物凑在一处只会催生出更邪恶的东西,他不相信姬月恒会因情变好。 离朱索性先拿走珠子,逼姬月恒露出毒蛇獠牙,那家伙果真没忍住,发病时把程令雪藏到灵水镇。 看,他猜对了吧。 情爱不过是这些权贵用来掌控别人、满足私欲冠冕堂皇的理由! 可姬月恒竟克制住了本性。 他放程令雪走了。 而程令雪那样高傲冷静的人,看到他露出病态一面,竟还愿回来。 “是我赌输了。” 离朱将珠子递给师姐,未待安和郡主反应过来便运起轻功离去。 下方师姐的呼唤被甩在耳后。 “离朱,回来!” 离朱稍顿,但没有回头。 过去数年,他的执念便是让那些抛弃过他的人不好过。让打败过他,却又被情爱打败的人认清情爱。 可如今,师姐的抛弃被证实是一场误会,当初程令雪的出剑伤人也只是出于自保,至于离间了他与师姐的姬月恒,也已经被他借着蛊和珠子报复过…… 没了执念,便也没了欲望,离朱忽然茫然,也觉得孤独。 他漫无目的地走了很远。 想到最初时,师姐的温柔,阿九的信赖……那段时间是他最开心的时候,他甚至为此动摇过,觉得中原也不错。 程风表露出要收他为徒的意思时,他再一次想,中原还不错。 离朱忽然想明他真正的渴求。 眼前划过一道剑光,打断离朱思绪,他对上一双清冷的眸。 程令雪长剑指着他。 “珠子给我。” 离朱没有出剑,任自己被她以剑要挟,他想起再次碰到程令雪时,他虽为认错人和被打而气恼,却因她偶尔放低戒备而认为化敌为友也不赖。 他原以为他只是慕强之心。 如今他骤然明白了。 离朱木然看着程令雪剑尖,自嘲:“原来一直以来,我所追逐的并非强者。而是信任我的家人、朋友。 “然而没有人愿意与我往来。 “师父死了,师姐和姬月恒抛弃我,程风也死了,你不屑与我往来……我只能打败你们、与你们为敌。” 程令雪剑尖微偏。 她握紧了剑柄:“我想过和你成为朋友,但你古怪的行径让我戒备。” 离朱又自嘲一笑,低喃:“不必多说了,珠子已给师姐。” 说罢 转身朝着反方向离去。 身后掠过剑风,以他身手可以躲,却未还手,甚至闭眼待屠。 剑未刺来,离朱不解地睁眼。 他看到地上飘落一缕断发,是他的。程令雪收剑入鞘,淡道:“在酒肆那次,你与我和惜霜的恩怨已一笔勾销,但后来你用我家人威胁惜霜、吓唬我弟弟、拿走珠子让姬月恒受毒折磨…… “这几笔账不算我不甘心。听说昭越巫师认为头发上附着人的一缕魂魄,我削去你一缕魂魄,便算两清了。” 离朱讶然回过头。 程令雪手持长剑往回走,孤决的背影清傲,一如当年伤他之后决然离去时的模样。但这次,她半途停了下来。 须臾,她稍稍偏过头。 只露出一个侧颜,留下一句话:“如果以后有机会,再试着做朋友吧。” 离朱眸中微光浮动。 少女以极淡的语气撂下惹人波动的话,而后运起轻功,绿衣飘飘,如同一只灵巧的青雀消失丛林上空。 只剩他呆呆对着地上断发。 . 小竹楼上。 安和郡主在捣药,亭松在旁执剑守卫,二人不时瞥一眼下方。 竹楼之下。 姬月恒白衣胜雪,立在湖边的姿态端方平和,手却紧攥着。 安和郡主微叹了一声。 “半日了,望妻石也不过如此。” 亭松深为认同。 今日他查知郡主来了。怕离朱不会给珠子,令雪姑娘便趁公子午歇时提着剑出门去,欲找离朱讨回珠子。 不料公子醒来见心上人不在,慌乱地奔出竹楼,看到令雪姑娘留的信才舒了口气,立在湖边等着,像一樽白玉雕,纹丝不动,目光死死盯着入口。 整整有一个时辰加半刻钟。 亭松亦叹了口气。 情爱扰人呐! 竹枝掩映的洞口处传来水声阵阵,湖边立着的白玉雕也动了动。 一艘乌篷船从桃林后划来。 船头立着手持长剑的程令雪,身姿婷亭如玉,又傲然似秀竹。 船似少女手中长剑,斩开平静湖水,湖面荡出一圈一圈的涟漪,涟漪一直蔓延到姬月恒寂落的眼底。 青年紧绷的嘴角绽开笑意。 “七七。” 声音很轻,混在水声中几乎听不到,船上的程令雪却似有所感。 她抬眸朝他一笑,而后脚尖轻点,一只翠色的蝴蝶从水面翩然掠过。 玉人再度入怀。 姬月恒第一时刻伸手拥住她。 “回来了,累了么?” 程令雪亦伸出手拥着他,狸奴似地脑袋在他的胸口蹭来蹭去:“不累,就是分开太久,有些想你。” 知道他会不安,她故意哄他。 姬月恒眼底暖意融融。 程令雪环住他的腰,从他怀中抬起头,下巴支在他胸口。 “是不是以为我溜了?” “没有。”姬月恒面上淡然,不自觉圈紧她的手已暴露一切。 她轻嗤了一声,说起今日所见,末了道:“我直觉他也不算十恶不赦,便只是揍得他鼻青脸肿、口吐白沫。 “总算为你出了气,他已把珠子给了郡主,郡主还没到么?” 姬月恒静静听着她的絮叨,只是宠溺地低头看着她,但笑不语。 竹楼上传来一个慵懒的女声:“早到了,看着望妻石在湖边立了一个时辰,还看了小年轻卿卿我我。” 是安和郡主! 想到自己和姬月恒肉麻的一幕被看去,程令雪耳根唰地红了,她像只惊雀,猛然从姬月恒怀里弹开。 太没面子了! 程令雪端肃神情,像个冷然无情的江湖高手,执剑往里走去。 身后青年慢悠悠踱步跟上。 “娘子,慢一点。” 程令雪耳根子更红了,这句娘子是昨夜情到浓时姬月恒唤的。 当时她把他压在地上,捆住他的手。长发摇曳不止,腰肢扭得正欢畅,思绪发白时还唤了他一声夫、夫君…… 好羞耻! 她非但不慢,还一溜烟跑了。 . 时如流水,转眼又至除夕。 桃源中格外热闹。 楚珣和沈吟秋夫妇带着孩子在乌篷船上赏景,同安和郡主有说有笑:“此处洞天虽小,却堪称仙境。” 说着说着,又聊回儿女亲事上。 楚惜霜撑着下巴叹息,阿姐就这样被抢走了。楚钧却很兴奋,不愧是他阿姐!可算是把神仙姐夫拐回家了。 入口处又传来水声。 众人回头望去,见一个面容白净斯文似文人,身形却高大似武人,凤眸凌厉冷然的紫衣青年负手立在船头。 他身后,是个负剑的墨衣少年。 少年正东张西望,看似在看景,实则目光闪躲,很是不自在。 安和郡主倏然立起身。 “离朱……” 楚惜霜忙往爹爹身后缩去,虽听说阿姐他们已与离朱解清误会,可她仍下意识惧怕,怎么是这瘟神! 楚钧亦是吓得小脸刷白。 墨衣少年更不自在了,安和郡主再次同楚钧致歉:“师弟顽劣,当初为了与阿九过不去,吓着小公子,我代他与几位致歉,他从未想过真正伤害小公子。” 楚钧撑起男子汉风范。 “我阿姐说她已经狠狠揍了他一顿,揍得他满地找牙,我楚家人有仇必报,但也恩怨分明,此事一笔勾销了!” 说话间,船已驶近。 姬君凌隔船同几人见礼,看着安和郡主时,冷厉的面容稍缓:“离朱如今是我手下,年后会随我一道出征。” “哦……” 安和郡主坐在船头,懒洋洋地看向水中倒影,敷衍了一声。 楚家四人只当他们母子关系一般,并未多想,姬君凌长指微动,似看猎物凝着水里慵懒的女子,凤目眸光渐深。 小畜生。 安和郡主暗骂了一句。 她转去同离朱说话,却很温柔。 “你还年轻,去历练历练总是好的,只是务必照顾好自己。” 离朱目光微动,别扭地点头。 “我知道的,师姐。” 他挠了挠后脑勺,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扯出姬月恒。 “那家伙……怎样了?” 周遭几人本在赏景,听闻此话俱没了心思,凝眸担忧望向竹楼中。 竹楼内。 盛满药水的浴桶氤氲着热气。 程令雪坐在边上,双手环抱着泡在浴桶中的姬月恒,额抵着他的。 第九日了。 郡主说过,在第八至九日期间醒来最好,说明毒能悉数解清。 十一日内亦尚可,但若超过十一日,便回到一年前的状态。 无异于白忙活一场。 虽说不会因此没命,但她仍希望姬月恒可以长命百岁。 昨夜过得十分凶险。 姬月恒非但没醒,反而浑身战栗,气息也时而急促,时而若有似无,她守在桶沿,一遍一遍唤着他。 怕失去他,她一夜未睡。 如今回想那时,程令雪仍心有余悸,她依赖地抵着他额头。 “阿九哥哥,你怎么还未醒。” 昏睡中的青年不曾回应。 程令雪就这般搂着他,不敢去想其他,只是放空思绪。 刻意逃避下,困意涌上。 她睡意昏沉,开始打起盹儿,脑袋一点一点的似小鸡啄米。 朦胧间,一只手托住她下巴。 似有所觉,程令雪睡意散了几分,俄尔一个吻印在她眼尾。 睁眼,她对上一双含情目。 程令雪不敢轻信,以为是做梦,抬起自己的手就要咬。 咬住的却是只骨节分明的手。 姬月恒温柔地叹息。 在浴桶中泡了多日,他的嗓音被药水泡得喑哑:“是真的,我醒了。” 话一落,程令雪心中的大石也落下了,不安和担忧化作眼泪流出,她心中倏然畅快,只剩下欣喜。 “禽兽,你总算是醒了……” 她搂住他的脑袋,将额头贴上他的,委屈地诉说起昨夜忐忑:“那时你的气息时停时乱,心跳声也是,我都快吓死了,我不想人财两空呜呜……” 姬月恒尚有些 虚脱无力。 他在她嘴角轻啄。 “我虽昏睡着,但都听到了,我还听到你骂我,说我禽兽,还威胁我称再不醒就要拿着我的银子去找别家公子。可你是我一个人的七七,我不甘心……” 其实她只吓了几句,又急切地与他说起关于以后的憧憬。 生儿育女,长命百岁。 在这些憧憬的牵引下,他咬着牙关,迈过了最后一道坎。 程令雪吸吸鼻子。 “阿九哥哥,我们熬过来了。” 姬月恒道:“是啊。” 熬过来了。 十七年。自四岁中毒,这毒纠缠了他十七年,如今总算苦尽甘来。 相拥许久。 姬月恒轻道:“七七,谢谢你。” 他被毒困在昏暗中。 而她是一隙日光,划破黑夜。 在他八岁时,她闯入温泉池中,打乱了他的平静。在他十九岁时,她扮做个愣头青少年,再次扰乱他生活。 他本深受姬忽影响,认为只有在掌控之中的人才可以信任。 越是喜欢,越不信任。 越不信任,越想掌控在手心。 她让他摆脱生父的魔障。 他才知道,掌控仅能要挟旁人,但真心只有用真心才能换来。 信任亦如此。 程令雪顶顶他额头。 “我也感激你,阿九哥哥。 “若不是蛊让我回到你身边,我可能很长一段时间都独来独往,不会靠近谁,也不会任人靠近。我会很晚才发现,原来我也是个有趣、独一无二的人,原来,我也有想栖息的枝头。 “在你昏睡的日子,我忽然发觉我原也是个容易不安的人,而恰恰是你的偏执,让我在情爱里感到踏实。” 他们那么合适。 她安静地与他相贴着。 无言许久,姬月恒忽然习惯性地轻声问:“七七,今日——” 未说完,他自己笑了。 程令雪也笑了:“放心吧禽兽,今日我的心上人还是你。” “好……”他温和地点了点头。 “那我明日再问一次。” 说到明日,程令雪来了兴致:“过两日我师姐要来,我带你去外面玩吧,我上次发现一棵很有意思的树。” 姬月恒专注听着。 “终于要带我上树了么?” 程令雪用力地点头:“等你好一些我们可以在树上看到很远的风景,还可以摘果子吃,掏鸟窝……” 姬月恒微微笑着。 忽然他抬起眼看她,一双眸子在水雾浸润下微微湿润,干净无害。 说的话却极不干净。 “什么都可以么 “那么,可以在树上做么?” 程令雪下意识点头。 “当然可以。” 抬头窥见青年唇畔一抹危险的笑意,她从这抹微笑中读出不对劲。 “……禽兽!” 她扔下他奔出竹楼。 入夜。 夜色随着四方洞天的崖壁合围过来,竹楼下悬起灯笼,如点点星光。众人有的第一回过年,有的第一回在外过年,正兴致勃勃在湖上泛舟。 湖上漂着几叶乌篷船。 酒过三巡。 程令雪和姬月恒立在船头夜钓,闻着青年身上清苦的药香,她倍感安心,心中软塌塌的,嘴上却不饶人。 “认真学着,等老了以后要是钓不上鱼,把你扫地出门!” 姬月恒笑如春风宠溺。 “好。” 鱼久未上钩,他失落地幽叹:“我只擅长钓七七,不善钓鱼。” 忆及那次她夜游逃跑却被他守株待兔,程令雪就窝火。 恼怒之余,记忆中传来一句:“我要钓的鱼,上钩了。”她的心怦然一动。真是要命,确认他的病态不会伤害她后,她总会为他邪气的一面心动。 她咬牙斥道:“给我继续钓!” 姬月恒试图周旋。 “七七,不如这样,届时你来钓鱼,我在旁卖瓜、说故事换口饭。说不定会有如你一般心软善良的小孩捧场。” 程令雪被逗笑。 还是他的护卫竹雪时,他们第一次来灵水镇,她在旁啃瓜,不忍老渔翁失落,硬是听完那荒唐的故事。 彼时姬月恒不屑轻嗤。 “三个都蠢。” 程令雪心念一动,带着逗弄之意问他:“现在还觉得蠢么?” 姬月恒好容易钓到一条鱼,正收着线,被问得一走神。 鱼溜了。 听出她在暗讽他“以百步笑五十步”,姬月恒认栽地笑了笑。 “当时无知,笑他人为情癫狂太愚蠢,如今才知蠢有蠢的好处—— “譬如此刻,虽错失一尾鱼。 “却钓到另一尾。” 程令雪嘴角抿起,根本抿不住笑意,她趁着夜色遮掩,悄悄伸手,在广袖之下勾住姬月恒的手指。 姬月恒亦勾着她的,他们勾着彼此的手,心中荡开淡淡甜意。 不知多久。 岸边噼啪噼啪炸起炮仗。 楚钧狂肆的笑声穿过夜色:“离朱!看老子如何报仇!” 岸上顿时乱作一团。 程令雪眼看着远处的家人。 手握紧身边人。 “阿九哥哥,又到元日了呢。” 都说岁除迎新。 去岁元日,她用一把长剑,终结了受命运捉弄的整整十一年。摆脱了任何人包括情的控制,又将一切斩断。 她真正成了她自己。 而今岁元日。 她又拾起零碎的片段,将它们拼凑完整,填补心里最后一点空缺。 真好啊…… 她望向湖面,忽而眼一亮:“阿九哥哥,水里有个月亮!” 姬月恒笑了。 “你手里,就有一个。” 他曾是一轮沉在湖底的破碎白玉盘,得遇慈悲观音,将他重新拼凑完整,接纳他的不完美,救赎他的颓败。 “也是。” 程令雪握紧了他的手。 十指紧扣,她挤出几句文绉绉的话,清澈声音混入夜色:“愿阿九哥哥如日之升,如月之恒,长命百岁……算了,太过拗口,我背不下去了!” 姬月恒回味着她的话:“那我则许愿,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七七。” 觉得不够。 程令雪补了一句。 “还得有钱!” “好。” 旧岁燃尽,新春又至。 炮仗声和欢笑中,两个年轻的身影如枝头相依相偎的雀儿。 “七七,今日——” “今日我心中喜欢的公子是姬家九公子,姬月恒。今日是他,今年一整年也是他,放心吧禽兽!” “好,禽兽放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