铩雨

类别:都市言情 作者: 字数:7832 更新时间:
自从沈月微回来后, 将军府的访客便多了起来,时不时的就会有人来找他。 沈青杏迈着沉重的步子走去了沈月微的院子,还未进院门, 就听见里面传出来了两声笑。 “程公子所言当真?表姐她真的这样说的?”说话的人是章幼蕊。 程佑安站在六角琉璃亭子里, 模仿着沈青杏那日的模样,甩头道:“本小姐不与恶狗废话。” “哈哈哈哈哈哈哈。” 章见晨与章幼蕊捧腹大笑。 今日来拜访沈月微的便是这兵部侍郎程佑安。 章见晨感兴趣地问:“然后呢?那卫纪黎呢?” “他一张脸黑得跟个炭似的,还故作无谓地说‘本官不与傻子置气’。”他掩着唇小声说,“我猜啊,回去肯定摔了不少杯子。” “哈哈哈哈哈哈。” “阿杏这样得罪他,他不会报复吧?” 程佑安道:“怕什么?有将军府给三小姐撑腰, 那卫纪黎难不成还真敢把人抓走?” “那我还进得了缇春司么?”章见晨担忧地问。 “你要进缇春司?你进那儿去干嘛?” 程佑安这时才发现沈青杏来了,笑得合不拢嘴,说:“沈三小姐,你来啦,我们刚刚正说你呢。” 沈青杏:“……我听见了。” “三小姐, 你绝对是长安第一人,敢这样跟卫纪黎叫板。” 沈青杏心道:这个第一不当也罢。 章幼蕊问章见晨:“哥哥, 你真的要进缇春司?” “对啊,我也想像他们一样威武。” 程佑安劝他:“要不你到兵部来吧,以我的能力,随便也能给你安排个好职位,保证活少又自在。” “可我还是想去缇春司……” “缇春司要求高着呢,而且卫纪黎心眼小, 睚眦必报, 你是三小姐的表兄, 他绝不可能让你去的。” 听了他的话,章见晨有些泄气。 “听说他这个人很不讲情面, 好多人巴结他都没巴结上,是吗?” “是,而且这次的案子,他抓了那么多人,陛下也罚得重,好些人因此都丢了官,一下子就树了好多敌,只盼他能一直风光下去,否则往后恐怕不好混哦。” 沈青杏没看到沈月微,问:“我哥哥呢?” 程佑安指了指里面:“在屋里呢,说是给我们煮茶,煮了半天也没出来。” 沈青杏提着裙子走了进去,房间里窗户半开,微风吹拂,一道月白的身影坐在案几前神游天外,案上的茶水早已煮沸了都不知。 “哥哥,你在想什么?”她走过去,伸出手指在他眼前晃。 沈月微回神过来:“阿杏,你来了。” “你的茶……”她的手指着案上的茶壶。 沈月微这才看到沸腾的茶水几乎要冲破壶盖,他急忙拎起紫砂的茶壶,将其分入不同的茶盏中。 “哥哥,你刚刚在想什么?怎么走神了?” 最近天气转热,微风里透着些许燥意,沈月微擦了擦额角的汗,他刚刚又在想十二绣楼的那个案子,不过这却不能与她说。 他微微一笑:“没什么,就是想那天在船上发生的事。” 那日,褚赫并没有把她供出去,是以,他不知道她也去了那艘船。 “哥哥,什 么船呀?你去游湖了吗?你都不带我,哼,生气。”沈青杏双手交迭,嘟起了小嘴。 沈月微放下茶壶来哄她:“哥哥上次是被邀请去的,下次,下次哥哥带你去游湖好不好?” “好吧,哥哥一言为定哦。” “哥哥什么时候骗过你?等过几天,叫上敏之兄,再叫上见晨、幼蕊,咱们一起去游湖。” 沈青杏狡黠地一笑:“还可以叫上宣乐公主。” 沈月微刮了刮她的鼻子:“净瞎说。” 他端着煮好的茶走出去给大家品尝,沈青杏看着他忙进忙出,外面的欢声笑语一阵阵传来,她的眼睛却盈着点点泪光,多希望这岁月静好能够一直维持下去。 见到哥哥的那一刻,她便做好了决定,她已经没有了一个哥哥,不能再没有另外一个了。 只要她不嫁给太子,哥哥就不会被利用,更不会担上谋反之罪。 比起哥哥的命,清白算得了什么呢? 太子,必须死! 沈月微在脑中计划着游湖一事,突然间想到了什么,脚步一顿,那天晚上在船上时,那些人放出的迷烟,他似乎曾经在哪里闻到过。 不对!那迷烟有问题! 他放下茶盏,这事必须去告诉卫纪黎。 他转身就走:“阿杏,我有事要出去一趟,你在家乖乖的。” “二哥!” 沈青杏突然叫住了他。 沈月微遽然停住步子,回过头来:“你唤我什么?!” 自从她八岁那年落了水之后,她便再没有唤过他二哥,只是唤他哥哥。 二哥模糊成哥哥,大家都心知肚明,也不会特意去纠正她,因为谁都接受不了大哥死去的事实。 可今天,她突然唤了他“二哥”。 “阿杏!”沈月微朝她走来,声音紧张,“阿杏……你怎么唤我二哥?” “你是不是……是不是……”好起来了? 沈家三小姐因一场落水变成傻子的事,长安人人皆知,这些年来,沈月微无时无刻不在盼望着她能够好起来。 沈青杏却冲他咧嘴一笑,露出一排米白的贝齿:“哥哥,等你回来去游湖。” 沈月微亮起的眸子又暗了下去,揉了揉她的脑袋,挤出一个笑容来:“好。” 沈青杏目送着他的背影远去,眼泪再也控制不住,汹涌而出。 再过不久,便是清明了,小时候,每到清明踏春时节,大哥都会带他们去游湖,大哥死后,游湖的人就变成他们三了。 她擦干了眼泪,目光渐渐坚定,回去后,她便给铩雨回了信:“我答应你。” * 今日乌云密布,黑云压城,是个适合行刑的好天气。 刑场上,几名官员被押了上去,此次流民失踪案,陛下处置了一大帮人,有人只是丢了官,而有人却是丢了命。 在这刑场上,即将被斩首的人中就有柳州知府林守培。 他的舌头被割掉了,说不出话来,嘴巴大张着,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 底下围观的百姓朝着刑台上的人扔烂青菜烂瓜果,臭气轰轰,边扔还边怒骂:“没良心的狗官!祝你下辈子投到南风馆去!” 一双墨云皂靴踩着那些烂菜叶走到了林守培的身边,半弯下腰,宽大的手掌握住他肩头,道:“听见了吗?投胎的时候可别投错了。” 他肩膀剧烈颤抖起来,仰头看向少年冷艳的脸,瞳孔凄惨地放大,仿佛看到了许多年前的那一场江南烟雨。 那一年,他还不是什么柳州知府,只是一个小小的县令。他一心想要升官,于是便趁着万寿节的时间赶去长安,打算给上面的大人送点礼物,拉拢拉拢关系。 恰好行到扬州城附近,那天下起了大雨,他被迫停止了赶路,在一间亭子里等雨停。 也就是那时,他遇见了让他终身难忘的少年。 那一天,少年拖着瘦骨伶仃的身体,从雨地里爬来。他爬到了亭子边,费力地开口,声音哑极了:“大人是要去长安吗?” 林守培那会儿穿着县令的官服,旁边还有一辆马车,以及两个仆从。 少年想请他捎自己一程,带他去长安,说完后,他就晕过去了。 少年约摸十一二岁,一张小脸被雨水冲刷得格外干净,漂亮极了,像是一朵自淤泥中盛开的清莲。 他那天动了邪恶心思,他没有带他去长安,而是将他卖去了扬州城最有名的南风楼。 他模样是百里挑一的周正,卖出了一个好价钱,老鸨开心极了,说往后这便是他们楼里的头牌。 为了让他能够乖乖听话,他给他下了毒药,每三个月必须服用一次解药,否则便会毒发身亡,这种毒药,秦楼楚馆里常常用来对付那些不听话的人,老鸨自己就有解药,是以他才放心离去。 临走的时候,少年恶狠狠地朝他扑来,说:“你等着,我一定会找到你,剥你的皮,抽你的筋!” 他没放在心上,一个十一岁小男孩说的话,谁会去听呢? 他拿着卖他的钱上了京城,用那笔钱给上面的大人买了个礼物,后来他如愿升成了知府,南边又起战火的时候,他看见满地的流民,那一张张漂亮的脸蛋,一个个年幼的身体,又一次起了歪心思。 这几年,他通过卖漂亮少年赚了不少钱,不停地拉拢朝中大臣,幻想着有一天能够把官升到京中去。 他打着这些如意算盘的同时,也时常会做噩梦,梦见当年的那个小少年,怨恨凶恶的目光,恨不得把自己撕碎。 这一天,还是来了。 他望着面前的绝美少年,似回光返照般地想起了,当年他告诉过自己他的名字。 他瞳孔逐渐放大,张口无声呐喊:“黎……黎……” 少年桃花眸一眯,直起了身子,转身挥手,沉声下达命令:“斩!” 他长身走下台阶,无人看到他眼底的阴霾,身后大刀扬起,金光闪过,人头落地。 “卫纪黎。”台阶下有一人在唤他。 其实沈月微已经唤了他两声了,起先唤的“卫大人”,见他没有反应,才改为了名字。 卫纪黎刚才陷入了自己的世界中,现在才抬起眼睛,疑惑地朝他看去。 “卫大人,我有事同你说。” “何事?” 沈月微神情严肃,请他走到了一旁无人处,开口道:“上次在船上,允安王世子派人放出的迷烟,它的气味我好像闻到过,在一次与南越交战的战场上,当时我们一小队人马深入敌营,南越的人就放出了这样的迷烟,当时我侥幸逃脱,并未中招,但那气味……我仔细回想了一下,真的有点像,它们都有一股淡淡的香气。” 卫纪黎沉下目光:“南越……” “涉及南越之事,我不敢马虎,想着还是来告诉大人一声,大人若有空,可派人去查一查那迷烟的来源。” 卫纪黎颔首:“多谢将军告知。” 两人交谈完后,他没再回缇春司,而是回了府。 他手中拿着少女给他写的回信,慢慢打开,在看到上面的几个字时,表情有些意外。 “竟然答应了呢。” * 沈青杏再次收到回信的时候,已经是黄昏落日之时了。 她急切地拆开信,上面写到:“今夜,朝天阙,天字一号房,覆眼候我。” “???” 今夜? 这么着急的吗? 她……她……她都还没有准备好啊。 她心里不由骂道:这铩雨是没见过女人吗?怎么这么猴急? 她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抓耳挠腮,一下子慌了神,竟然不知道该干嘛了。 准备…… 要准备些什么呢? 先洗个澡吧。 她草草地吃了顿晚饭,然后命人备好了热水,她坐到热气腾腾的浴池中,心里的那股子忐忑还是没退去,一想到她今晚上要和一个陌生人做那种事,她的心就平静不下来。 对了……她的 春宫图还没看呢。 自收到铩雨提出的那个要求后,她就去买了一本春宫图,上一世嫁给赵韫前,宫里派了嬷嬷来教她,但是她听得一知半解,所以决定还是买本册子来仔细研究。 她沐浴焚香后,趴在床上,偷偷翻开了那本册子,这是她从市井里淘来的,那老板吹这本书是卖得最好的,长安城男子人手一本。 她不信他的话,反问:“那缇春司的卫大人也有?” 那人回道:“哎哟,人家朝廷三品命官怎么可能会来我这种小地方买书?但是你放心,他肯定不缺人送,这册子他绝对有。” 沈青杏没再与他掰扯,直接将书买回来了。 她倒要看看,这书到底有什么值得吹捧的。 打开第一页的时候,她就惊红了脸。 好……刺激! 她咽了口唾沫,呆呆地看着上面的男女交缠画面,却又好奇心作祟,红着脸继续往后翻。 她越看越热,像是喝了烈酒一般,眼看着天完全黑了下来,她合上书,从床上爬起来,去衣柜里挑选衣裳。 选了好一会儿,她最终取出了一套红色的勾花烟水裙。 上一世,她很少穿这样大红色的裙子,除了成婚那天,还有死的那天。 成亲那天她满心欢喜,死的那天她满心悲怆,今日虽然不是成亲,但却是她人生中第一次,总还是得有点仪式感。 她换上红裙后,看了眼外面的天色,黑云滚滚,看起来像是要下雨了。 她戴上幕篱,再拿了一把天青色油纸伞,这才趁着夜色,悄悄地从侧门走了出去。 朝天阙是长安城内的一座客栈,因为朝着永宁门的方向,所以取名叫朝天阙。那客栈离将军府不远,转一条街就到了。 她走入客栈中,定下了天字一号房,然后由小二领着上楼。 天字一号房在二楼的最左端,临着街道,很方便铩雨翻墙而来。 她进入房间后,便合上了门窗,借着烛火打量房间内的一切,目光定在了那张垂着轻幔的红木雕花大床上。 她取下幕篱,用金绣箭剪断了桌上的蜡烛烛芯,摸黑走到床边去,褪了鞋袜,爬上了床。 她从袖中取出一条红绸来,覆在了眼睛上,绕于脑后打了一个结,做完所有的准备后,她在床上躺了下来。 夜静如水,她的心却无法平静,这种紧张,又让她想起了前世死的那天。 卫纪黎亲吻着她的耳垂,说:“等我……” 他出去后,她紧张到像一口煮沸的锅,快要炸掉,不知道他回来后看见了自己的尸体,有没有发怒?有没有鞭她的尸啊? 如果那一天她没有自戕,中了药的卫纪黎与她发生关系,事后醒来他肯定会恨死她的吧。 他一个断袖,碰一下女人就会感到恶心的,要真的有了什么,他究竟会恶心成什么样子? 突然间,她竟然有点好奇。 他会不会一天狂洗十次澡,恨不得把皮都要搓掉? 可惜,她没看到这么有趣的一幕。 早知道,她就晚一点再自戕了。 楼下的梆子声响起,三更夜到了,她用力甩了甩头,自己怎么老是去想卫纪黎啊? 打更声停下时,房间的窗户突然开了一条缝,她登时紧绷起来,是铩雨来了吗? 一柄剑挑开了菱花窗,一个黑漆漆的影子站在窗外,看了一眼屋内,随后如蝶影一般跳了进来。 床上的沈青杏双眼被红绸覆住,她特地还缠绕了两圈,就是为了把自己眼睛严实地遮住,铩雨是官府通缉的要犯,要是她看见了他的真容,必会被他灭口。 为了保命,她坚决不会看他。 眼睛被覆住,其余四感便异常敏锐,她听到一个人翻窗进来,脚尖轻灵地落在地上,跟做贼一样。 这铩雨放着大门不走,偏要翻窗,像个偷香窃玉的贼。 她听见脚步声一步步向着床边靠近,他手里似还提着一壶酒,仰头饮了一口,浓郁的酒香飘散进了她的鼻腔。 原来这个铩雨不仅仅是个老色鬼,还是个酒鬼呢。 一柄剑撩开了白雾蒙蒙的床帘,铩雨已经来到了她的床边,似乎正在打量她。 她紧抿着红唇,安静的空气里酒香萦绕,这种感觉像极了她是丽春院的姑娘,而他是来寻欢作乐的嫖客。 还要先观一观她的美色,合不合心意。 铩雨又呷了一口美酒,手中长剑向床上移来,轻轻撩开了盖在她身上的青绫被。 被子下,她一身火红的对襟烟水裙,包裹着玲珑身段,裙衫轻薄,潋滟如云。 红裙衬得她肌肤更加雪白,像是雪地里绽放的一株红梅。 她突然间觉得自己盖被子的举动有些多余,这样被他用剑掀开,竟是充满了暧昧之意。 他的剑挑开了被衾后,并未收回,而是移到了她的颈项间,轻轻挑开了那绣满扶桑花的对襟衣领。 带着寒气的剑鞘触到她的肌肤,她登时颤抖了一下,不知是冷的,还是害怕的。 衣领被剑鞘挑开,滑落至肩头,连带着里面的小衣带子也滑了下去,那莹润白皙的肩头,如同一捧美玉,稍一用力,就会被冰冷的剑鞘碰碎。 她的脸绯红飞霞,贝齿紧紧咬住下唇,注意力随着那寒凉的剑鞘移动,最后停在了肩骨处,四周的肌肤不住战栗,而铩雨的剑却好像在那儿定住了一般,久久未再往下移。 他的力道不轻,丝毫没有怜香惜玉,被剑鞘碰过的地方立马泛起了红晕。 这样漫长的沉寂是最难熬的,她悄悄睁开了一条眼缝,看到面前站着一个漆黑的虚影,很高,很瘦,是话本上描写的那种杀手形象。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不用手,而用剑,这是他的特殊癖好吗? “为何要杀太子?”他突然间出了声。 他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室内的她可以听见,那声音十分普通,辨不出年龄。 她没想过他会在这种时刻问她问题,不是都说春宵一刻值千金么?他不应该把时间浪费在问问题上啊。 对于他的问题,她没想过要回答,而是反问:“你杀人之前,都要问别人原因么?” 铩雨在她的床沿坐下,长剑往上移动,剑鞘来到了她的命脉处,漫不经心地说:“我只是好奇,你一个小女子,与他有何深仇大怨。” 沈青杏身体一绷,他的剑停在了她脖子处,稍一使力,她就能命丧于此。 “我……”她心跳加速,说话都结巴了起来,“我与他是……私怨,不方便说。” “哦?”铩雨尾音挑长,“你这样说,那我可更感兴趣了。” “……” 都说了不方便,你还感兴趣。 你现在难道不应该对貌美如花的我更感兴趣吗? 她问:“如果我告诉你,那……酬劳可以减一半么?” 铩雨不由失笑:“你告诉我,这怎么减?是把一夜的时间减成半夜?还是……衣裳只褪一半?” 沈青杏小脸涨红,她张嘴嘟囔了半天,也没有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那……这……还是算了吧。” 铩雨笑声不减,他握着剑柄,能清晰感受到剑鞘下少女鲜活的血管在跳动,眉梢轻扬,“嗯?确定不减了?” “不减了。”沈青杏清晰地回答。 一夜和半夜,衣裳脱不脱完有什么区别?反正不都还得那样嘛。 “所以,到底是什么私怨?”他喋喋不休地问。 沈青杏无语,这人怎么那么爱关心别人的私事? 她大着胆子抬起了手,握住了抵在颈间的那把剑,努力挤出一个甜美的笑容,讨好道:“私人恩怨,可以不说吗?” 他却不依她:“我铩雨总不能平白无故背上个谋杀储君的罪名,你说是吧?娘子?” 沈青杏备受惊吓,咬牙羞问:“你喊我什么……” “一日夫妻百日恩,我叫你一声娘子,哪里不对?” 不对! 照这样说,那他岂不是每天都要换一个娘子? 他的剑从她手里脱离,往着别处移去,像是一条水蛇般,妖娆地缠绕着她。 所过之处,皆是战栗。 “我不仅要叫你娘子 ,你待会儿还得喊我夫君呢。” “啊?”沈青杏傻了。 心道这人还比较注重仪式感。 “不然,你想喊什么?”他反问。 沈青杏回想起先前看的那个册子,学着书上的人娇柔地喊了一声:“好……哥哥?” 铩雨的剑顿住,半晌,他才开口:“也……行的。” 时间一点点耗去,可是该做的正事却还没开始,沈青杏还着急着在天亮之前回家,她听见他笑了一声,才发现他的笑声其实很好听,比说话时要好听不少。 “往后江湖上恐怕又会多上一个传言了,铩雨冲冠一怒为红颜,孤身一人闯东宫,刺杀太子殿下,只为博美人一笑。” “咳……”沈青杏陪笑了一声,暗戳戳地道:这人真不要脸。把一场交易说得这么好听。 他兀自笑了笑,穷追不舍地问:“他害过你家人?” 沈青杏摇了摇头。 这一世尚且没有。 “他……挡了你家的路?” 沈青杏继续摇头。 他不是要挡他们的路,而是要绝他们的路啊。 “既然都不是,那便是……感情纠葛了?” 沈青杏怎么感觉自己像是一个犯人在被他审呢? 一想到这儿,她脑海里突然就钻出来了卫纪黎那张妖孽脸,她赶紧将他赶出去,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道:“你就当是吧。” 铩雨没再继续问了,她暗暗松气,总算是将他给打发了。 她没看到,面前的人眼仁里起伏的冷光,仿佛要将整个夜冻结起来。 他一口饮尽了壶中酒,俯身压近她,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她心口猛地一颤,呼吸也变得急促了起来,听见铩雨在她耳边问了一句话,“他欺负过你?” 她双颊霎时通红,像是猛灌了一壶烈酒般,酒意直充头顶,一张脸红得像那夏日里漫天的火烧云。 她用力摇头:“没……没有……” 他的气息喷洒在她耳垂上,热意席卷全身,他的音调不急不慢,问道:“那我……开始了?” 她深呼吸了一口气,像是沉溺于大海中的鸟儿,回答:“……好。” 铩雨单手支着脑袋,修长的手指缠绕着她的青丝,一圈又一圈地把玩,对着她那发红的耳朵吹了一口气,轻声道:“你……知不知道我等会儿要做什么?” 沈青杏极力忍耐着,齿缝中挤出声音来回他:“嗯……” “真知道?” “知道……” 他张开口,含住了她的耳垂:“当真愿意?” 沈青杏今日沐浴后并未佩戴耳环,更加方便了他此刻为非作歹。 她觉得她要哭了,即使心里一万个不愿意,可是还要被迫说好听的话让他开心:“……愿意。” 铩雨翻身而起,来到了她的腰间,指尖勾住她束腰的红色丝绦,这次他没再用剑,而是用的手。 “等……等等等一下!” 沈青杏这下是真慌了,大声喊住他。 “嗯?”少年浓黑的剑眉挑起来。 “你……你不会骗我吧?你不会今晚过后就不认账了吧?要是那样,我找谁说理去?”她慌慌张张地说,“要不你先去把人杀了,我再跟你……跟你……” 他忽然邪邪地一笑:“现在才想起来这茬,是不是为时晚矣?” 沈青杏吃惊不已:“你……你……你骗我?!” 她作势要拉下眼上的红绸,可他的手比她更快地覆住了她的眼睛,“没骗你,逗你呢。” 沈青杏无所谓地道:“骗我就骗我吧,反正我已经在家中留了信件,如果我今晚回不去的话,我哥会为我报仇的。” 即便是一个渺茫的希望,她还是要去赌。 卫纪黎的眉头紧拧了起来,为了杀太子,已经不惜豁出自己的命了吗? 即使知道今天来此会有回不去的风险,也要来。 她就这么不爱惜自己的命吗? 沈青杏把手放下去,重新躺好,道:“你,继续吧。” 他收回了覆在她眼上的手,还未有所动作,少女的手就抓住了他,许是才沐浴过的缘故,那只手光滑细腻,清香如兰。 “你……”她期期艾艾了半天,才说出口:“你……轻一点。” 他眼睫轻眨,目光深幽,许久都没有回应她,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她,像是在看一缕虚无缥缈的烟。 沈青杏没听到他的回答,手就一直抓着他,她发现他的手骨很细长,凉凉的,有点舒服。 他推开了她的手,退到了墙壁处:“交易终止吧。” “什么?”沈青杏声音惊高。 “我没兴致了。”他淡淡地回她。 她以为他是因为自己刚才的那个请求,所以才没兴致的,索性道:“那你……重一点也行。” 卫纪黎扫了她一眼,随后望向了对面的窗户,抬睫道:“下雨了。” 沈青杏静静地去听窗外,淅淅沥沥的小雨从檐下滴落,今夜这场雨总算是下下来了。 可是下雨跟他有什么关系? 难不成一下雨,他就办不了事了? 他的名字叫铩雨,而且他只在雨夜杀人,会不会下雨与他有什么关系? 她问:“下雨怎么了?” 少年靠墙而坐,指节狠狠收紧,像是在极力控制什么,无数的刀光剑影在眼前划过,细雨如银丝斜斜坠落,鲜血的气味妖冶绽放。 他垂下了头,不再去看窗户外,哑声道:“我怕……怕……” 控制不住我自己。 杀戮的念头一旦萌生,便压抑不住。 “怕什么?”沈青杏不解地问。 他埋着头答:“我怕……我温柔不了。” 沈青杏愣了一下,道:“没事的。重就重吧,你快点儿,行吧?” 再磨蹭子时都要过完了。 她见他没有动作,怕他反悔,又不答应帮她杀人了,于是坐了起来,朝他靠近。 既然他没兴致,只能她帮他提一提了。 “那我来吧。”她的手摸黑向前,触碰到了他的膝盖,少年迷惘地抬起头来看她,“你?” “嗯……” 先前看的册子还在脑中回荡,她大概是懂了要怎么操作,她的手指胆怯又紧张,顺着他的腿往上摸索,来到了他的腰间。 她摸索着他的束腰腰封,企图给他解开,这会儿她的胆子大了许多,或许是豁出去了,来都来了,已经没有退路了。 少年看向她的目光越来越幽深,她大概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一副什么样子,红衣微敞,发丝凌乱,半遮半掩的春色/诱人眼直,一张涂满胭脂的红唇被她紧紧咬着,透着一股壮士断腕的坚定。 她的柔夷在他腰间摸索了许久,也解不开他的腰封,那细软的两只手弄得他浑身发痒,苦不堪言。 “别弄了……” 沈青杏郁闷至极,因为眼睛看不见的缘故,她解了半天也没解开他的腰封。 可是她不甘心,今夜都已经到这个地步了,难不成就阻在了一条腰带上? 卫纪黎静静地看着她,他突然有些后悔,自己那天冲动之下提出的这个要求。 他曾渴望的,现在触手可及,可是……却又不属于他。 长安的月,与江南的雨,怎么可以融合呢? 多一分的触碰,都是罪孽。 他突然张开了臂,将她拥入了怀中,紧紧地拥住,恨不得将她揉入骨髓,揉碎那两年来的念想。 少女猛一下被他抱住,大脑卡壳了,怎么回事?兽性终于发作了? 不过,他抱得也太紧了吧,她感觉自己仿佛要窒息死了。 少年闭上了眸,脑袋埋进她的发丝,倾听外面的嗒嗒雨声,那躁动的血液才得以平静下来。 刑场上林守培最后的眼神,还有他曾说过的那句话,犹在他眼前耳边晃。 “你救得了那些人,你救得了你自己么?” 对。 他救不了他自己。 他早已经在脏污鲜血里埋了太久了,他洗 不干净了。 “知道我为什么叫铩雨吗?” 怀里的少女怔了怔:“不知道。” “因为,我喜欢在下雨时节杀人。只有下雨时,才能洗净这一身的血腥味。” “江南的梅雨不断,有一年,我曾在那时接了十个单子,总共杀了七十二个人。” 沈青杏听得心惊胆战,突然间想起了什么,问道:“两年前,扬州城杜蘅山庄的那些人,是你杀的吗?” 他顿了一下,似没想到她会问这个,承认道:“是我杀的。” 真的是他。 那么就不是卫纪黎了。 眼前的人给她一种熟悉感,可是她努力从他身上寻找气味,却只能闻到浓郁的酒香,她觉得自己有些醉了,咬唇逼着自己清醒,手指无意地扭动间,竟然将他腰封解开了。 她的手趁机钻了进去,脑子里仍不忘今夜的正事,她胡乱在他胸膛上摩挲着,平坦又紧实的胸膛,像一块纹路清晰的玉石。 她的手指划过小腹,紧张又战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