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
少年霍然将她推开:“我说了, 我没兴致!”
“这样……也没有吗?”她问得认真,似乎觉得有些不理解。
卫纪黎压住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起身下了床, 道:“没有。”
可惜沈青杏看不到他的表情与眼神。
她见他要走, 惊道:“你要走了?”
他拿起他的剑,束好衣衫,说道:“魂断聆不接这单生意。”
“啊?”
他俯下身来,凑近她的脸,又说:“别再妄想刺杀太子的事!这不是你能承担的后果!”
在他离开之时,沈青杏倏地抓住了他的衣袖, 他回过头来,看了一眼她,道:“虽然小姐很美,可惜却当不了我娘子,后会无期。”
他走到了窗户边, 抬起了窗扇,在离去之前, 最后道了一句:“早点回家。”
沈青杏想去追他,可惜他消失得太快了,一眨眼的功夫就不见了。
她拉下覆眼的红绸,望着空荡荡的房间,铩雨竟然就这样走了?
她刚刚都那么努力了,他竟然还是没有兴致。
她终于知道他为什么那么有钱却缺女人了, 原因就是因为他自己不行啊!
他自己不行, 那怎么怪得了别人?
她低头扫了眼自己这一身火红裙子, 今晚的一切准备全都白费了,她将衣衫拢好, 郁闷地坐在床上,铩雨拒绝了交易,那该怎么办呢?
难道赵韫的命真的绝不了吗?
越想越生气,这铩雨怎么就不行呢?!
她抚摸上了自己的耳垂,仍发着烫,那她今晚岂不是还亏了?白给他亲了一口。
*
卫纪黎出了客栈后,并未走远,他站在飞檐下,手指用力抠住旁边的柱子,冷风冷雨无情地往他身上吹,吹散他身上的那股热意与冲动。
他望着头顶的漫天飞雨,如冰丝一般向他坠来,他静听雨声潺潺,身体里的燥热渐渐平复,那些无端的妄想应该在今晚画上句号。
他独自在雨里站了许久,直到看到一个红衣猎猎的少女打着油纸伞从街边走过,他像一个贼一样尾随过去,跟着她走完了一整条长街,等看着她安全走进将军府里,才转身离去。
他淋着雨,一路走进了一座府邸,他刚走上台阶,就听见一人尖细的嗓音。
“去哪儿了?”
他抬起头,看到杜德英站在廊下看他。
他走上了长廊,回答:“去喝酒了。”
他这一身的酒气,即使淋了雨都冲不散。
杜德英朝他走了过来,抬起手来碰他,可是却被他猛一下躲开了。
“你躲什么?”杜德英生气地问。
他盯着他衣襟处,上面有一个极其浅的口脂印子,即使是淋了雨也没有冲刷干净。
“去了烟花地?”他长眸眯起。
卫纪黎顺着他的视线,这才看到衣服上的红印,胡乱应了声:“嗯。”
杜德英像是听见了什么稀奇事一样,惊讶道:“开窍了?”
“那日我说要送你两个丫头,你不是还不肯吗?”
杜德英没有他高,说话的时候还要仰望起头,这让他很不喜欢:“你还记得两年前么?”
一听到两年前,卫纪黎的神情骤然紧绷起来。
“那时,为了庆贺你进入缇春司,我特意给你送了个美人儿,可那人不过就是碰了你一下,你就把人家摔成了骨折,你当时说的话还记得吗?”
“你让她滚,你说你一碰到女人就恶心反胃。”
“怎么?现在这毛病好了?”
卫纪黎没有回答,他接着又说:“听说两年前在扬州的时候,有个女人买了你一夜?”
卫纪黎闻言,眸光一跳,袖中的手暗自收紧,点了点头。
“听说那女子十分喜欢你,后来还常常回来看你。”
卫纪黎依旧沉默不语,一谈起往事,他就惯爱保持沉默。
杜德英看他模样,继续说:“听说还想买你走,呵呵,你想跟她走吗?”
他的手突然按在了他肩头,逼问:“义父问你,你是想跟她走,还是跟义父走?”
卫纪黎眸里没有丝毫情绪,回答道:“没有义父,便没有我的今天。”
“记得就好。”杜德英撤回了手,看着他一身的雨水,摆摆手,“你回吧,此次的案子你办得好,陛下的赏赐马上就要下来了。”
“是。”
*
沈青杏自那晚回来后,就把与铩雨的密信,全部烧毁了。
既然这条路行不通,那她只能改变策略,从其他方法去改变结局。
如果注定改变不了嫁给赵韫的命运,那就嫁吧,看来她与赵韫这辈子又要绑在一起了。
哎……
次日,她又被皇后娘娘召进了宫,一起被召来的还有王家女王曦瑶。
一看到她,她的眉头就皱了起来,这辈子不是她与赵韫绑在一起,而是他们三个人绑在一起。
真头疼。
从皇后宫中出来时,恰好遇见哥哥下朝,她抑郁的心情总算是晴朗了些,她跑了过去追上他,挽起他的胳膊,“哥哥。”
不远处,一道道祝贺声接连响起,她好奇地转过头去,看到那些人都是在恭贺卫纪黎的。
“他们在祝贺他什么啊?”
沈月微道:“陛下刚刚赐了他一座府邸,是昔日的……长平侯府。”
“长平侯府?”
沈青杏知道这事,上一世卫纪黎住的就是这座府邸。那本话本上还写着,她就是被卫纪黎藏进了这座府里,关在里面天天折磨。
说起那长平侯,也是一个响当当的人物。先帝昏庸无道,宠幸佞臣,以致于民不聊生,各地起义,外族见状也想来分一杯羹,纷纷入侵中原,总而言之,当时的天下乱得一团糟。
正所谓乱世出英雄,那时就出现了不少杰出人物,其中一位就是这长平侯,当年他还只是个将军,后来平定天下之乱后,陛下亲封他为长平侯。
这位长平侯不仅擅打仗,样貌也是出了名的美,每每打了胜仗回来,都能出现花满长安道的盛大场面。
然而先帝子嗣单薄,人到中年时又沉溺于男风,后来就有了各种各样的传言,说这位长平侯是先帝的男宠,先帝宠他到什么地步呢,恨不得把皇位拱手相让,导致了又出现了新的传言,说他其实是先帝早年遗落在外面的私生子,至于真相如何,没人知道。
再后来,当今陛下登基,长平侯战死于沙场,他的这座府邸便一直空了下来。
此次的案子办得漂亮,陛下欣喜之下,便将这座府邸赐给了卫纪黎,足以说明对他的喜爱。而陛下之所以这么厌恶男风,想必也是因为先帝的缘故,有了这个前车之鉴,他是
绝不容许自己眼皮子底下出现这种事的。
“卫大人,你怎么领旨谢恩时还在咳嗽啊?哈哈哈哈哈,你真是要笑死我了,年纪轻轻怎么淋一下雨就要生风寒,俏梨花一下子变成萎梨花了?”
“你说谁是俏梨花?!”卫纪黎攥住程佑安的肩头,仿佛要把他的肩膀卸下来。
程佑安惊惶无助,弱小可怜:“他们……他们都这样说啊。”
“卫大人你长得太俊俏了,办案的时候冷面无情,就像春日里冷白的梨花,他们私下里……都是这样喊你的。”
“噗嗤……”沈青杏闻言,实在是忍不住笑了出声,心里嘀咕:春风楼头牌,俏梨花。
“哈哈哈哈哈哈。”
实在是太好笑了。
真想再花三百两买他一夜啊。
卫纪黎冷冷的眼风扫了过来,她霎时憋住了笑,程佑安一看到她,顿时投来求救的目光,“三小姐,快来救我。”
她可是这天底下唯一一个敢跟卫纪黎叫板的女子,也只有她能来救他了。
“我???”沈青杏反手指着自己。
我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吗?我来救你?
她转身就拉着沈月微跑了,高声道:“程大人,祝你好运!”
程佑安:……
他不得已只能将目光转向后面走来的六皇子:“殿下,你来得正好,卫大人说乔迁宴想邀请你来参加。”
赵意走了过来,面上露出一丝诧异,看向卫纪黎:“何日?”
说起来,他之前邀请过卫纪黎好几次来府上做客,他都以各种理由拒绝了,今日主动邀约,着实令他诧异。
卫纪黎松开了程佑安,向赵意行了一个礼,回道:“时间还没定下来,等定下后,我会给殿下送请帖的。”
“好,那我等着你的请帖。”
程佑安见状,赶紧问:“我呢?你不邀请我吗?”
卫纪黎斜睨向他,切齿道:“自会邀请。”
三人朝着大理石台阶下走去,程佑安小声嘀咕:“六殿下,还是你够义气,那沈三小姐也太狗了,我让她救我,她竟然跑了。”
赵意朝着沈青杏走远的背影看了一眼:“佑安,不可妄言。沈三小姐不日便要嫁入东宫,什么狗不狗的话可不能再说了。”
“嫁入东宫?”卫纪黎遽然顿住脚步。
赵意轻咳了一声:“此事父皇还未下圣旨,我也是听母妃说来的,卫大人可别外传。”
卫纪黎应道:“我权当没听见。”
他的目光望向少女远去的背影,后来他们两人再说了什么,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
由于清明到来的缘故,长安这场春雨一下就是好几天,沈青杏有了一种错觉,仿若自己回到了江南。
趁着雨小,她偷偷摸摸出了府门。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街上有不少同她一样,提着装满纸钱与香的篮子,去祭奠亡人的行人。
她准备去祭奠大哥,而且还特意等到爹爹他们祭奠回来了再去。
大哥的坟墓在城西郊外,走过去得要两炷香时间。与此同时,城西郊外的一条宽河处,沈月微正在祭奠亡人,不过他的面前却不是沈曜的墓,而是一座无名碑的坟。
他祭奠完沈曜后并没有回去,而是一个人走来了这里,这坟是他在很多年前立的,为了纪念一些不能被提起的亡人。
坟前插了许多支香,具体多少支,他也不清楚,只是将买来的香全都插在了这里,但他知道,这些是远远不够的。
亡魂太多,他无法照顾到全部。
他跪于坟前烧纸钱,这边的雨早已经停了,空气里弥漫淡淡烟雾,身后不知何时走来了一人,在后面站了许久,才开口:“沈将军在祭奠谁?”
他烧纸钱的手一顿,讶异地回过头,看到卫纪黎站在他后面。
“卫大人怎么也在这里?”
城西郊外难不成还有什么罪犯给他抓?
卫纪黎回道:“追踪一个小贼到此。”
“缇春司还负责抓小贼?”
这种事交给衙门去做不就好了吗?
“只是那贼行窃时恰好被我撞见罢了。”
“那小贼碰上卫大人,怕是倒了大霉了。”
卫纪黎双手抱臂,嘴角扯出一个淡淡的笑,道:“他的确是倒大霉了。”
沈青杏给大哥烧完纸钱后,没有急着回去,而是沿着河流慢步,她不曾想会撞见这样一幕,卫纪黎与哥哥……?!
她立即闪到了一棵树后面,偷偷去观望那边,他们两个怎么会在一处?
哥哥在那里祭奠的又是谁?
她竖起耳朵去听他们的对话,可惜隔得太远,什么都听不到。
卫纪黎再次问道:“你在祭奠谁?”
火苗快要熄灭了,沈月微转了回去,继续烧纸钱,回答:“一些无名英雄。”
卫纪黎闻言,眸光一沉,脚像灌了铅一般,难以移动。
纸钱燃烧的白烟向空中飘荡,仿佛那些枉死的冤魂,叫苦不迭。
他的眸沉进了黑漆漆的潭底,在那里,仿佛看到了有人在向他招手。
他在沈月微身后站了很久,才转身离开:“沈将军慢慢祭奠吧,本官要继续去捉贼了。”
就在他走了几步后,沈月微突然喊住了他,“卫大人。”
他停下来,听见他问:“高官厚禄,真的那么令人向往吗?”
卫纪黎不禁发出一声笑,回道:“别人我不知道,但,这是我心向往之。”
言落,就举步离去。
沈青杏没听见他们别的交谈,但是却听见了这句对话,哥哥为何要问卫纪黎这样的问题?
好奇怪啊。
她没有去打扰哥哥祭奠,而是绕道而行,离开了这个片山,在快要走到城门口的时候,雨又下了起来,而她又遇见了卫纪黎。
不过,不止他一个人。
地上有一个人被他踩在了脚下,看衣着像是个地痞,而卫纪黎弯着腰,正在那人身上搜东西,很快就搜出来了一个荷包,里面装的是沉甸甸的铜板。
他的身后,还站着三个缇春司的侍卫,细雨绵绵,没有尽头,他们都没有打伞,卫纪黎的发丝被雨淋湿,而他抬手掩唇咳了起来。
许是寒气入了肺,他咳得很重,一时竟没停下来。
雨幕中的他,格外的清瘦纤长,乌眉蹙起,脸色发白,咳的那两声,虚弱得像一朵颤颤的娇花。
蓦然间,她又想起了程佑安说的那个词,俏梨花。
当真是一朵需要呵护的娇俏梨花。
不过就是淋了一点雨,怎的就咳成那样?
“大人,你没事吧?”身边的侍卫担忧地询问。
“无事。”他放下了手,没再咳了。
沈青杏在一边盯着他看,黛眉拧了又拧,这个人真的是……
他是个蠢货么?
亏他还骂自己是个傻子,她看呀,他才是个傻子。
他都已经离开春风楼那个鬼地方两年了,为什么还是没学会照顾自己?
他……出门不知道带伞的么?
都生病了为何还要跑出来抓人?缇春司除了他,是再没有别人了么?
她提起脚步,朝着他快步走了过去。
卫纪黎抬起讶然的脸,想问她怎么在这儿,但还没有问出口,一把天青色油纸伞就被她不管不顾地塞进了他手中,伞面撑到他头顶,挡住了那些冰凉的雨丝。
少女大概还在记恨他之前骂她是傻子,所以张口揶揄了一句:“呀,这不是缇春司的头牌吗?”
“俏梨花淋了雨,可就更惹人怜爱了!”
说罢,她就在众人讶异的目光中跑走了。
“你……”卫纪黎怔忡地握着她给的那把伞,望着少女冒雨跑进了城门中,浅绿的衣裙融入了漫天烟雨里,似一缕转瞬即逝的幽梦。
身旁的侍卫们俱是吃惊,脸上
表情丰富,随后忙堆笑起来:“沈小姐真关心大人,还怕我们大人淋雨,啧。”
“大人,沈小姐她刚在夸你长得俏呢。”
卫纪黎愣了好久,终于迈步追了上去,雨下得不大,不过从城门口到将军府还有好长一段距离,她这样冒雨跑回去,能行吗?
“到底谁才是傻子?”他低声嘀咕。
入了城门后,有一老妪守在那里,已经等了他很久了。
他将从小偷那里搜到的钱包扔给了她,什么话都没说就走了。
老妪欣喜若狂,急忙跪了下去给他磕头:“谢大人!谢大人!”
卫纪黎没看到沈青杏的身影,直到他转过一条街,才终于看见她。
只不过……
她的身边早已经有了为她撑伞之人。
“小青杏,这下雨天的,你怎么不打伞就在外面乱跑?”
“要你管!”沈青杏没想到会遇见赵韫,她一看到他就烦,更不想和他打一把伞。
“我马上就是你夫君了,你说要不要我管?”
“……”
卫纪黎望着两人渐行渐远的背影,指节狠狠攥紧青色的伞骨,眸色阴寒,哑然失笑:“呵,我才是那个傻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