荔枝
她这才看到他身边还有一人, 竟是六皇子殿下,她一下子酒醒了,惶恐地捂住嘴巴:“大人, 我刚刚……叫错了。”
卫纪黎负手立于灯下, 口吻淡淡地道:“郡主醉了就早些回府吧,我命人送郡主回去。”
她茫茫然点头,转身就走,可是没走几步,后面的人却叫住了她:“郡主刚刚喊的是谁?”
她后背一凉
,回答:“没谁, 大人听错了。”
她这次加快了步伐,快速走出了月洞门。
卫纪黎声音寒气冻人,问身侧的人:“殿下可还要去醒酒?”
赵意僵立在原地,须臾,才转过头来, 摇头道:“不了。”
“本殿下的酒已经醒了。”
他恍惚地走下台阶,在离开之前, 回头看了眼对面的梨树,说:“下次……还可以来找大人喝酒吗?”
卫纪黎走出了光华流转的月洞门:“那要等下官,下一次办喜事了。”
赵意看着他走远的背影,这是……拒绝了?
*
热热闹闹的府邸宾客退散,卫纪黎送走了最后一位客人,驻足于大门前, 却是没有进去。
他倚靠着门框, 似是有些醉了, 长发如乌亮的绸缎,柔顺地泻下。
他手里拎着一个细嘴酒壶, 里面盛着琼浆玉液,他手腕一转,细长的弯嘴往下,透明的美酒便倒了出来。
酒水一滴滴洒在地板上,香气四溢,浸染了半条街。
他的动作是那么的潇洒,却又透着一分寂寞。
沈青杏站在一个巷子口,看了他好一会儿,心里暗忖他是喝醉了吗?怎么不进去?站在门口耍酒疯像个什么样子?
朱漆彤花门前,少年穿着一身绯色的广袖长袍,衬得皮肤更加白皙,颀长清瘦的身子靠在门下,像极了一个迎客的隽美门神。
他侧着身子,广袖盈风,白玉骨的手拎着酒壶轻洒,似乎不像是在耍酒疯,而像是祭奠……
他微垂着脑袋,神情隐在飘扬的青丝后,竟有一种无助的苍凉感。
今日是他大喜的日子,为何他的模样会这般落寞呢?
他,是不是醉迷糊了?
她朝着他走了过去,踩着地上如银的月光,唤道:“大人?”
门边的少年抬起下巴来,看到她从黑暗中走出来,白裙闯入月光,就好像是月光合成的一个虚影,那么的不真实。
他今晚酒喝得不少,头疼不已,没给她什么反应,怔怔地望着她。
直到少女走近,来到他的面前,仰头问他:“大人,你喝醉了吗?”
他这才清醒几分,睫毛颤动:“小傻子?”
“唔。”少女玉粉生动的脸拧巴起来,“是我。”
她心道:真是个醉鬼!一开口就是傻子。
他眸光划过惊异,又清醒了两分,看到少女的脸庞真真实实,杏子核般的双目沾着清月的明光,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沈三小姐?”
沈青杏不虞地朝他又走近一步,来到他身边,大声道:“是我啦!醉鬼!”
她知道今天允华郡主来了他府上吃酒,而且还是唯一的一个女宾,允华郡主是代替世子来的,如此不请自来,明眼人谁看不出来她喜欢他?
她刚才在来的路上,嘀嘀咕咕了一路,心情不是很好。
她此时与他挨得近,少年本就个子高,又比她多站了一个台阶,她需得努力仰头,才能与他对视。
靠得近了,便闻到了他身上那浓郁的酒香,她见他迷迷怔怔,似是不省人事,将手里一直抱着的兔子塞到他怀中:“送你的……贺礼。”
少年容颜昳丽的脸庞怔了须臾,怀中的活物动了一下,软软的,还残留着她身上的温度。
他低头一看,看到一只雪白可爱的兔子,那亮晶晶的两只眼睛像极了面前的少女,他失声呢喃:“送我的?”
沈青杏一直观察着他的神情,怕他不喜欢,又怕他触景伤情,毕竟这只兔子只是一个替身,他喜欢的白月光兔子已经跑了。
“嗯。送你的。大人的兔子跑了,我擅自做主为大人买了一只新的,我问过店家了,这只兔子很爱吃窝边草,它不会乱跑,大人可以放心养着。”
她见他垂着头,盯着怀里的兔子没有回应,忐忑地问:“大人……喜欢吗?”
她接着又道:“这是我为大人准备的惊喜,大人若是不喜欢,我重新为大人买其他礼物。”
她说着便要把兔子抱回,可是卫纪黎却把兔子抱得更紧了,像是怕她抢走似的,他俯下身,在她耳边回道:“喜欢……本大人很喜欢。”
他一身酒气,体温很高,嘴唇在说话的时候不经意间碰到她的耳骨,烫得她全身发热。
他好像没意识到,许是醉得糊涂,高大的身子靠着她肩膀,如一座大山一般,似要将她压倒。
“大人喜欢就好。”她嗫嚅地开口,“此处风大,大人快些进去吧,我也回去了。”
卫纪黎却拉住了她的手:“来都来了,不进去坐坐吗?”
“啊?”
“走吧。”
她被他拉了进去,穿过影壁,看到原本热闹喜庆的院子落寞下来,宾客尽退,只余几个小厮在桌椅旁打扫。
小厮们抬头看了一眼她,又立马垂下,安分地做着自己的事。
这座长平侯府,她其实是第一次来,上一世她只在话本上看到过这个地方,此处是卫纪黎囚禁她的囚笼。
卫纪黎真的醉了,一直拉着她的手,没有放开,他将她带至了内院,夜色昏昏,灯火长明,她有些发怵,宾客应该不用来这里面吧?
在走到一间屋子前时,她停住了脚步:“大人,天好暗了,我就不进去坐了,我得回家了……”
卫纪黎回过头来,手指向夜空,表情如三岁孩童,问:“天暗了吗?”
他说:“……明明很亮。”
头顶上空,星河漫天,灿亮如昼。
她提醒道:“大人,那是星星!”
卫纪黎用单纯无邪的语气反问:“星星就不亮了吗?”
“……”
沈青杏看他状态,心想酒真是害人不浅呐!
“星星都不急着回家,你急什么急?”卫纪黎将她拉进了屋子里。
“……”
她无语凝噎。
星星要明天早上才会回家,难道她也要明早上才回去吗?
“大人,你今日喝了多久酒?”
卫纪黎有些骄傲地掰着三根手指:“不多不少,整整三坛。”
“三坛?!”
沈青杏惊呆了。
喝这么多,难怪醉成这样。
这是一间厅堂,里面有许多桌椅,沈青杏被他按在了一把椅子上,而他走去了一张桌子,拿起了一个乌木的盒子,走过来递给了她,“呐。送你。”
“这是什么?”
她接过那个盒子,发现有一股寒气在往外冒,她不由得想起了话本上写的,卫纪黎将剁掉的手装进盛满冰块的盒子里冷冻起来,放在家中收藏。
她登时骇然失色,刺骨的寒意顺着底盒往手心里渗透,见卫纪黎那张好看的桃花眼在冲她笑,说:“你打开看看。”
“我……”她双手颤抖,手里的盒子越来越冰,冰透了她的心,“我能不能不要?”
“你还没看呢。”卫纪黎语气轻柔,如潺潺流水在石头上轻淌。
可是听在她耳里,那却像是夺命的怨曲。
他伸手过来想替她打开,可她却猛一下按住了他的手,“大人,别……”吓我。
我心脏不好。
卫纪黎却轻笑了起来,笑声宛转动听,盯着她的那只手说:“你不想要礼物?想摸我啊?”
“??”
沈青杏惊觉过来,自己的手心覆在了他手背上,她倏然收回来,用力甩头:“不是!”
他噙着笑意:“你先看看礼物,别的事待会儿再说。”
他的手就这样打开了盒子,沈青杏吓得闭上眼睛,大叫了起来。
她这一声叫,吸引来了外面的侍卫,侍卫快步拔刀冲了进来,“大人,可是有刺客?”
卫纪黎好心情被打扰,冷厉的眼风扫过去,侍卫看到他们的大人正弯腰站在沈小姐的面前,手里捧着那盒陛下赏赐的荔枝,似乎正在哄她。
他一顿心惊,恨不得剜掉自己的眼睛,立刻退了出去。
“喂,你再这样喊,别人可是会发现我们的旧情的。”
沈青杏听见卫纪黎的调笑声,睁开了眼睛来,看到那个被他打开的盒子里,装着一个个饱满红艳的荔枝。
她吃了一惊:“荔枝?”
荔枝是岁贡之物,极其珍贵,味美汁多,吃了还可以养颜美肤,很受宫中娘娘的喜爱,上一世她作为太子妃,倒是有幸吃过几次。
她记得每一盒的荔枝数量都是固定的,一盒十个,而这盒子里面正正好十个。
“喜欢吗?”卫纪黎问她。
她震惊之余,点了点脑袋。
这荔枝是御赐之物,他怎么会给她?
她试探地问:“大人,是全给我了吗?”
他很大方地点头:“嗯。”
“啊?”她猜想他一定是醉得太糊涂了,这么珍贵的东西,竟然被他这样慷慨地全赠出来了。
虽然他醉了,但她也不能占他便宜对吧?
“我要一个就好了。”她从盒子里面拿了一颗荔枝出来,然后把盒子往他手里推。
可卫纪黎却不接:“你全部拿走。”
“这……”
卫纪黎不给她拒绝的机会,直接塞到了她怀中,然后退到了旁边的椅子上去,抱着那只小兔子爱不释手地打量。
他像是极其喜欢那只兔子,揉了揉它雪白的毛发,又摸了摸它的尖耳朵,还低头去亲它的脸。
醉了酒的大人,这样可爱吗?
她直愣愣地盯着他,手指不知不觉剥开了手中的荔枝,她将其放进了嘴里,甜蜜的果肉溢出汁水,冰凉刺舌的同时又甜味四散。
真甜啊。
这么甜的东西,可他自己都还没有尝过。
她又从盒子里拿出来一颗荔枝,动手剥开,然后走到了他的面前,趁着他酒醉迷糊,把荔枝喂到他嫣红的嘴边:“大人,张嘴。”
卫纪黎愣了须臾,还真的听话地张开了嘴巴,含住了那颗果肉饱满的荔枝。
今夜的他乖巧得像个孩童,眼神湛湛清亮,唇角轻触到了她的指尖,引得她一阵战栗。
他细细慢嚼,姿态优雅,像是在品尝能够长生不老的仙桃一般,边吃还边冲她眨眼浅笑。
沈青杏觉得自己要魔怔了,怎么可以有人吃个荔枝都吃得这么好看的?
她好像终于明白了那句诗句,一骑红尘妃子笑,即使路途千里,也不能阻挡那颗想要为博得美人一笑的心。
“大人,好吃吗?”
他轻轻点了点头。
“那剩下的这些大人都要把它们吃掉,好不好?”
“不好。”他摇着头说。
“为何不好?”
他倏地将她拽到了怀里,低头慢慢靠近:“因为,大人想吃你……”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