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仇

类别:都市言情 作者: 字数:3490 更新时间:
长平侯府内, 一身黑裳的少年正跪坐在祠堂里,台上供着三枚牌位,少年怀里抱着一块黑檀木的匾额, 上面雕刻着龙飞凤舞的四个大字, “长平侯府”。 那是他刚搬进来时,从府门上换下来的,他一直没有扔,而是藏在府里。 他手中拿着一条干净丝绢,正在细致入微地擦拭上面的灰尘。 “爹,孩儿不孝, 到现在才把这块匾额重新拿出来。” 他足足擦了一个时辰,才将它擦得透亮如新,他抱着匾额起身,管家过来扶着他:“大人,我去为您挂上吧。” “不, 我亲自去。” 他执着地自己亲自搭上木梯,将这块匾额重新挂在了府门上, 做完这一切后,他嘴角才缓缓扬起一个笑。 “阿杏,可惜今天你没跟我一起……我其实一直想带你见见我爹娘的。” 他下了木梯,轻叹一声气,这时,后面传来了一道明澈的女音。 “司檐哥哥!” 卫纪黎没有回头, 那人冲到了他的身后, 一把抱住了他。 “司檐哥哥!真的是你!你回来了!” 朱芸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 都要高兴得发疯了,原来她喜欢的从来都是他。 卫纪黎挣脱开她的手, 转过身,退后一步:“郡主,我回不回来跟你又有何关系呢?” “司檐哥哥,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冷淡,小时候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我到底做错了什么?那个沈青杏不是已经休了你了吗?她不要你,我要你!”她凑上前来,踮起脚尖要来亲他。 卫纪黎一掌将其震开:“滚!” 朱芸摔倒在地上,仰起头来,一向骄傲的脸上充满了难以置信:“司檐哥哥,你让我滚?” “小时候,我一见到你就欢喜,你要进宫,我就想跟在你后面,可是你却偏偏不喜欢我跟着,是因为我们两家的关系吗?是因为我是允安王的女儿吗?” “郡主,你父王都跑了,你怎么没跟着他一起跑呢?有些债,本世子很快就会去找他讨的。还有……”他顿了顿,“我有喜欢的人,无论她怎样,我都会一直喜欢。” 他规劝道:“你趁早死心吧。” 言毕,他便跨入了门槛。 过了片刻,有小厮追了上来:“大人,有人给您送了东西,似乎是些果子……” 卫纪黎停了下来:“果子?” “是啊,谁给大人送果子啊,真是够寒碜的,人家都是送金玉珠宝的。” 小厮嘀嘀咕咕,全然没注意到卫纪黎的脸色变化。 他一把夺过了那个箱子,打开一看,里面竟然全是梅子。 梅果果肉硕大,成熟饱满,黄亮光泽,一看就是很甜的那种。 少女离开前留下的那句话再次在他脑海里重现。 “等我成婚的时候,会给大人寄青梅的。” “酸、死、你!” 他捧着那个箱子,竟是发了疯地往地上砸。 他满脑子都是成婚二字,咆哮:“你敢跟别人成亲!我一定要杀了那个人!” “大人……”小厮瑟瑟发抖。 箱子摔在地上,里面的果子滚落了满院子,他回头大吼:“去追!把送东西那人追上!” “是。”小厮如获大赦地跑了。 而卫纪黎仍立在这棵梨树下,不知僵立了多久。 天上云卷云舒,毒日当空,可他却像感觉不到晒似的,满脑子都被她所填满。 “大人,发生什么事了?”管家硬着头皮走上来,“这些果子大人不喜欢吗?我立刻让人把它们收拾了。” “走!”卫纪黎大喝,然后自己蹲下了身去,竟是在纡尊降贵地捡那些果子。 他边捡还在边呢喃,模样有些疯癫:“阿杏,对不起,我错了。” “我不该扔你送的果子。” “这些不是青梅,不是酸的,是甜的。所以你没有成婚对不对?” “你都要吓死我了……” “下次不许再这样吓我了。” 他一个一个地将地上的梅子捡了起来,然后又亲自拿去水池里洗干净,即使那些梅子大多都被摔坏了,但他也一个没有扔,不仅没扔,还吃了。 “大人,那些都坏了,别吃了……”管家劝道。 “不。这是阿杏送我的,我要全吃掉。” “阿杏即使在很远的地方,还是念着我的……” 他自言自语着,像是在捧着什么稀世珍宝一般。 他抬头问管家:“你老看着我做什么?你也想吃?” 管家还未张口,他就又道:“你想吃,自己买去呗。” 管家:…… 那名追人的小厮胆战心惊地回来了,说没追到,那个人跑得太快了。 本以为会受到一通责罚,可没想到卫纪黎心情高兴,竟是摆摆手,让他退下了。 管家拉着他小声吩咐:“往后啊,再收到果子什么的,可要好好保存。” 小厮不理解:“大人刚刚不是把那些果子扔了吗?现在怎么又在吃了?那都摔成那样了……” 管家敲了他脑袋一下:“大人的事你别管。” * 皇宫内 平日里最受皇帝欢心的杜德英现在已经不在他跟前伺候了,皇帝将他调去了别处当值,而此刻伺候在他跟前的是另外一位老太监。 那人是太子的人,大家称一声黄公公。 虽说之前废太子的传言闹了很久,但是最近太子入宫的时间越来越多,父子两看起来亲密无间,就像从未生过嫌隙一般。 “父皇,您说这卫纪黎回来这么多天了,也不进宫,他到底是什么意思呢?”赵韫站在殿中吐槽,“儿臣听闻他回来后,先是操办沈将军的后事,比沈家自己人还像个主人,然后又是装修府宅,甚至还把府门上的牌匾换成了长平侯府。” “他可真沉得住气……”昭平帝最近被噩梦搅得形同枯槁,叹了一口气,“去宣他进宫吧。” “朕知道,他是在等朕给他一个交代。” * 这天,晴空万里,艳阳高照,是个明媚的好日子。 一个修长的身影缓缓步入宫门,少年身姿挺拔,步态从容,一身靛蓝色杂宝纹织银锦袍,玉带束腰,广袖盈风,头上的小玉冠在阳光中清透明亮,乌黑浓密的长发垂落于肩头。 他今日穿的不是官服,而是世子朝服。 宫门两旁的宫人全都垂下了头,齐声声唤的是“世子殿下”。 卫纪黎一路畅通无阻,随着内侍官进入了金銮殿。 殿中的龙椅上,昭平帝看到少年进来,少年俊美无涛,宛如神祇,将刺眼的阳光挡在了身后。 有那么一刹那,他仿佛看到了黎长缨在向自己走来。 他情不自禁开了口:“很多年前,黎长缨第一次进宫的时候,朕就在这殿中,那时候他以兰陵王二公子的身份主动请缨,愿领兵出战,驱逐蛮夷。” “从此,一战成名,天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卫纪黎站在殿中央,安静地凝视他,听他继续说。 “那时候,长安流传了不少关于他的美言,甚至还说有龙阳之好的父皇喜欢他。” “可我知道一个秘密,父皇多年前临幸过一个江湖女子,那女子仇家不断,兰陵王为了保她与她腹中的孩子,将她接回了府中,后来那女子生下了一个男婴,就是黎长缨。” “父皇薨之前,一心想要将皇位传给他,可惜他不要,最后父皇只能传给我,甚至在传位给我时,还给我下了一道圣旨,让我不得谋害兄弟。” “呵呵呵……父皇可真是偏心呐!” 卫纪黎在这时幽幽出了声 :“既如此,你为何敢违抗圣旨?” 他甚至连敬语都没说。 “朕岂敢违抗先帝圣令?你父亲之死,与朕无关。” 卫纪黎嗤笑:“无关?陛下将我与母亲接入宫中,待我爹身死的消息一传回来,就立马下令诛杀我们,这叫无关?” “此事真的跟朕无关,当年把你们接入皇宫,是为了制约他。” 卫纪黎站在殿中,逆着光,脸庞阴暗不明:“那陛下想杀我们又如何解释呢?” “这……” 昭平帝看着下面的年轻男子,曾经这是他最喜欢的臣子,他多么想拥有一把永远不会背叛他的刀,可惜…… “司檐,朕当年见你时,你还不及朕肩膀高,转眼间你都长得比朕高了……” “你不要怪朕狠心,当年允安王走来跟朕说,黎长缨此次出战绝对回不来,让我早做准备,所以朕把你们接入了宫中。” “但黎长缨的死,我是半点不知情。你爹是战神,大昭需要他对抗南越,我就是再不顾及先帝的遗诏,也不会派人去杀他。因为我知道,他根本就不屑这个肮脏的皇位。” “只有我这等俗人,才会拼了命地争夺它……” 卫纪黎闭上了眸,似在极力压制自己的怒火,良久,才启唇:“十二绣楼呢?明义堂呢?我们只是想安静地生活,为什么还不肯放过我们?” 昭平帝道:“若你们真想安静生活也就罢了,可是你们与明义堂暗中勾结,意图谋反,朕如何能够放任不管?” “谋反?你哪只眼睛看见我们谋反了?” 昭平帝指着他说:“昭平十三年,桂川一战,沈家军被困泸关,出现了一批神秘人物相助,才使得那场仗反败为胜,沈月微回来后并没有告诉朕这件事,但朕的密探能查到。” “明义堂不仅有粮草,还有武力,舵点更是遍布江南,难道不就是为了后面谋反所做的准备吗?况且他们还有一个你,名正言顺的皇室血统,长平侯世子,光是这身份一出,就能笼络多少人心啊。” 卫纪黎向前走了两步,绯色红唇勾起,发出一声嘲弄的笑:“呵呵呵……” “你笑什么?”昭平帝被他的笑声弄得心里发毛。 卫纪黎笑得好像是画里走出来的妖鬼:“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不会放过我们,当年母亲和师父在商量要不要去泸关搭救的时候,我就说过此事太过冒险,要是被你发现了我和母亲的踪迹,你一定不会放过我们的。” “可是,母亲和师父还是选择去了。” “我永远都记得那天母亲说的话,她说她是长平侯的夫人,她不能置百姓于不顾,泸关一旦失守,将会有数不清的大昭百姓沦为战俘,她不能眼睁睁看着夫君守护了大半辈子的山河沦为蛮子之手,所以即使是冒着行踪暴露的风险,她也要为夫君守住泸关。” “我师父那更不用说,他侠肝义胆,一生磊落,是世间顶天立地的英雄,他的选择自然与母亲一样。” 他冷眼瞥向对面的男人:“呵,只有你这种小肚鸡肠之人,才会满脑子只想着你的那个宝座,我们为了保住泸关,为了你能够在那个位置上坐得稳,与南越彻夜鏖战,明义堂内多少人受了伤,这些你知道吗?” 他一步一步走上台阶,眼里是杂糅的滔天恨意:“可你呢?你是怎么回报我们的?你送给了我们一张夺命圣旨,我母亲,我师父,十二绣楼和明义堂那么多人无辜冤死,你就该下去给他们赔罪!” 昭平帝看着近在咫尺的暴戾少年,寻常人进入金銮殿不得佩剑,可先帝却免了长平侯这一条规矩,按理说长平侯战死,世子当承袭爵位,所以他今日进殿,腰上也是配了剑的。 长剑出鞘,琤亮的剑光映在昭平帝惊恐的瞳孔中。 “黎司檐,你胆敢弑君!” 话音刚落,少年手中的剑就朝他刺了下来,那张妖气美艳的脸庞上唯有阴森可见,少年双目猩红,水汽滟滟,像厉鬼一样怒吼:“我就是杀你十回,也不够你替十二绣楼的冤魂赎罪!” 昭平帝面色惨白,大口喘着气,半缕魂儿已经没了。 卫纪黎并未刺他的要害,他抽出剑刃,冷森森一笑:“娘,师父……我为你们报仇了……” “可是,我怎么一点也开心不起来?” 闭上眼,他的眼前还是会出现那一幕,大火熊熊焚烧,他的娘亲将他推开,让他快走。 他感受不到报仇的快意,他只想他的娘亲能够重新回来他的身边。 一滴泪从眼角滑落,他抬袖以指腹擦去,丢了手中的长剑,转身走下了这汉白玉砌成的台阶。 “好好看看吧,看看你的皇子们为了争这个位置,会怎样对你。” 昭平帝看着那道修长的身影渐渐步入光中,最后化为一团模糊的云烟,才扯着嗓子大喊:“来人……来人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