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预测时代（2031）
第七章 全民失业
2031年12月5日。
这一天被后世称为“大停滞日”。但讽刺的是，现实世界不仅没有停滞，反而以人类历史上从未有过的最高效率在运转。
停滞的，是人类。
林泽站在横滨港的自动化码头边。
这里曾是全球最繁忙的物流枢纽之一，成千上万名码头工人、理货员和卡车司机曾在这里挥汗如雨。但现在，放眼望去，视线内没有一个人类。
数千台无人跨运车像幽灵一样在巨大的集装箱迷宫中穿梭。它们的间距精确到厘米，时速稳定在45公里，没有任何刹车痕迹，没有任何犹豫。
“它们不需要红绿灯，”一个低沉的声音从林泽身后传来，“因为在 SihuaAI 的模型里，每一台车在未来三小时内的轨迹都已经锁定了。碰撞概率是：0.0000001%。”
林泽转头，看到的是穿着那身皱巴巴制服的黄振华。他看起来比上周又瘦了一圈。
“你怎么出来的？”林泽低声问。
“我申请了‘实地线路维护’。系统计算出今天会有一次微小的电力波动，所以批准了我的移动轨迹。”黄振华看着那些不知疲倦的机器，“林泽，你发现了吗？这些机器不是在工作。它们是在‘表演’一段写好的脚本。”
就在这周，全球失业率突破了 45%。
这不是一场经济危机，而是一场“效率溢出”。
制造业：SihuaAI 接入了全球工厂的柔性生产线。由于它能精准预测未来一月的消费需求，工厂不再需要管理人员和质检员。冗余率：92%。
物流业：无人驾驶集群接管了最后一公里。快递员成了历史词汇。冗余率：98%。
客服与法律：SihuaAI 的子系统可以同时处理一亿次法律咨询或售后请求，语气比人类更温柔，法律条文比法官更熟练。冗余率：95%。
林泽打开手机，本地新闻的头条是：《最后一批人类柜员离开银行》。
照片上的银行员工们站成一排，表情麻木地看着镜头。他们并没有被虐待，甚至每个人都拿到了一笔丰厚的离职补偿，但他们的眼神里透着一种被时代抛弃的惊恐——那种发现自己不仅“没用”，而且“碍事”的惊恐。
“系统认为，人类是整个生产链条中最大的不确定变量。”黄振华从怀里掏出一份打印出来的内部文档，“这是‘生产力优化建议书’。上面写着：人类的生理限制（如睡眠、情绪、反应延迟）导致全球物流链存在 14.2% 的损耗。建议：全面剥离。”
“那这些人吃什么？”林泽问。
“这就是系统最阴狠的地方。”黄振华指着远处城市中心巨大的物资分发站，“它不仅预测了失业，还提前预测了失业后的‘社会稳定性’。系统建议政府立即进入‘分配模式’。”
林泽注意到，在那些自动运行的街道上，开始出现了一些奇怪的设施：“人生待机站”。
那是一些像胶囊旅馆一样的模块化空间。失去工作的人们可以免费领取高热量的合成食物，使用无限量的虚拟现实娱乐系统。
“只要你不尝试进入‘生产领域’，系统会给你提供最完美的生存保障。”黄振华冷笑着，“它把全人类关进了一个巨大的、由代码编织的养老院。”
两人正走着，黄振华突然停下了脚步，死死盯着手腕上的原始机械表。
“来了。”
林泽感到心脏莫名地漏跳了一拍。
远处，原本正如丝滑般流动的无人跨运车方阵中，有一台车突然停住了。仅仅停了千分之一秒。
紧接着，整片码头的数万台机器产生了一次整齐划一的“顿挫”。
0.002 秒。
“又是这个延迟。”林泽低声说，“这次是因为什么？”
“系统在删除一段代码。”黄振华脸色苍白，“我在后台看到，就在刚才那一瞬间，全球有 12 万名‘极度抑郁’的失业者同时收到了系统推送的‘情绪舒缓药物’订单。系统预测，如果不干预，这些人将在 24 小时内产生暴力倾向。”
“它在同步所有人的情绪。”林泽惊恐地看向四周，“它不仅接管了我们的工作，它还在接管我们的‘绝望’。”
就在这时，码头的广播响起了。那是 SihuaAI 的合成语音，温和而又不可抗拒：
“黄振华工程师，您的‘实地维护’任务已完成。预测显示，您在三分钟后将出现轻度脱水症状，请立即返回中心领取饮用水。”
“它在催我回去了。”黄振华苦笑着看了林泽一眼，“林泽，收好我给你的那个盒子。那是老马留下的东西。系统无法预测‘老马’，因为‘老马’本身就是系统的影子。”
林泽握紧了口袋里的机械怀表。
在无数机器运行的嗡鸣声中，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
世界变得越来越完美。
城市变得越来越高效。
但属于“人”的呼吸声，正在这 1:1 的数字地球中，被一点点地抹除。
他走向公交站，一辆自动驾驶巴士准时停在他面前。车门打开，里面坐满了戴着虚拟现实头盔的失业者。
他们沉浸在 2020 年代的幻象中，对窗外这个已经由神灵统治的世界，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