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1 章

宗雪城和郑远道下了楼。 楼下, 宗翡和谢桥围在宋灵西身旁耍宝，乔子期和米妮坐在沙发上窃窃私语，蓝曦一个人在烤架前摆弄烤鱼, 自得其乐。 宗翡和谢桥刚刚去后院看了宋灵西的杰作，宗翡打算找人一比一复刻出来带回家, 手舞足蹈地描绘他认识一个有名的雕塑家, 一定会完美再现。 宋灵西坐在炉火旁, 咸鱼一般地躺在摇椅上，莫名想起叶芝的那首《当你老了》。 当你老了，头发白了，睡意昏沉, 炉火旁打盹，请取下这部诗歌, 慢慢读，回想你过去眼神的柔和， 回想它们昔日浓重的阴影…… 于是她模仿老年人的动作, 慢吞吞摇动摇椅, 一脸欣慰地看着两个崽彩衣娱亲。 叶芝曾写下自己的墓志铭：投一道冷眼，向生，向死，骑士，前行！ 宋灵西觉得她也需要给自己整个墓志铭，万一别人给她写得她不喜欢怎么办？ 她忍不住沉思起来。 想了三秒钟，宋灵西咳嗽一声，勾了勾手指, 声音特意压低说，“崽崽啊, 我有一个重大任务要交代给你们。” 这话勾起了宗翡和谢桥的好奇心。 宋灵西：“你们知道的，人都会死，你们比我死的晚，我决定现在就把自己的墓志铭告诉你们，等以后千万记得刻在我的墓碑上。” 宗翡/谢桥：“……” 两人无语对视，发现今天宋灵西又是堆自己年老的雪人、又是模仿老人动作，作怪得很。 “好吧，那我暂且听一听您的墓志铭有多独特，值得您提前五六十年交代。”谢桥双手抱胸。 宋灵西摇摇头，一脸“孺子不可教”的表情，深沉地说： “此世心向科学，于国无愧， 现在开始，奶奶我要去学魔法！” 谢桥：“……” 宗翡：“……” “……您还挺讲究均衡，不偏科，挺好。” 谢桥憋了半天，玩了一把冷幽默，没想到惹来宋灵西赞赏的眼神。 “没错！这辈子我明明想学魔法的，天赋值点错了地方，”说到这里宋灵西深感遗憾，煞有其事地捶手，“下辈子一定不要再点错了，我要开启新的冒险。” 她洋洋得意，笑意融融地说：“生命是一场冒险，只有勇敢者才能闯关成功。” 或许是她的目光太过温柔，又或许是她将母亲对幼鸟的殷殷嘱托寄语在这句充满力量的话语中，多年后，宗翡和谢桥每每失意时，总会想起火炉旁令他们铭记一生的话。 当时只道是寻常。 宗翡愣愣看着宋灵西，“母亲”这个词对他而言是冰冷的相片和别人口中的只言片语，从没有人温言切语地告诉他一个人生道理，也从没有人用这种目光注视过他。 这一刻，宗翡有点嫉妒谢桥，他想自己的母亲了。 他的妈妈如果还活着，会不会也像谢桥的妈妈一样，温柔有力量；又或者他的妈妈性格强硬，不会耐心给他讲人生道理，但会像母狼一样护着他。 宗翡没沉浸在低沉情绪里多久，因为他父亲和郑叔叔从楼上走了下来。 宗雪城下意识看向宋灵西，随即有一瞬间僵硬，又若无其事移开了目光。 “在说什么？”他走到宋灵西身边，坐在一侧的单人沙发上，修长笔挺的长腿随意弯曲着，金丝眼镜下深邃的眼眸定定看向宋灵西。 宋灵西敏锐察觉到打量地眼神，侧头看向宗雪城，却见那双眼睛波澜不兴，仿佛刚刚是自己的错觉。 宋灵西一哂，重新瘫倒在躺椅上，有种世界纷纷扰扰，与我何干的自在感。 见宋灵西不说话，宗翡只好硬着头皮说，“西西说让我和谢桥记住她以后的墓志铭。” 宗雪城没计较宗翡的没大没小，而是漫不经心地问，“哦？是什么？” 宗翡：“此世心向科学，于国无愧，现在开始，奶奶我要去学魔法！” 宗雪城一愣，嘴角不自觉带起一丝笑意，这段话还真是典型的宋灵西式幽默，然而下一秒他却突然敛起笑意，轻声说，“是吗？为什么想到提前给自己定下墓志铭？” “于国无愧”又是什么意思？ 宋灵西慢幽幽地说，“我最近在想自己老了以后会是什么样子，想到衰老自然就会想到死亡，有人说死亡是走出了时间，我却觉得死亡是走进了下一段时间，进行下一段冒险。” “告诉来看我的人，我已经踏上了心心念念的魔法之旅，说不定成为了一个很棒的魔法少女啦，这样不好吗？” 宋灵西说这话时，脸上真的带着期待向往的神情，仿佛人死以后真的有来生，某一个平行宇宙真的有魔法存在。 让人不由自主相信，死亡原来并不可怕。 你不必为我伤心，不必为我悲痛，我只是结束了一段旧的冒险，迫不及待踏上了新的旅程。 “真好。”一直沉默的郑远道不禁露出真心实意的笑容，很少有人能如此乐观地面对死亡，能说出这样一番话的人该有多么豁达从容，又是何等洒脱天然。 郑远道发现有关“宋灵西谜团”貌似解开了一层，却更加捉摸不定、扑朔迷离。 这时，一阵淡淡的钢琴声响起，委婉而温柔，似在低吟诉说，是一首小众不知名的曲子。 弹钢琴的少女神情专注，偶尔抬头期待地看一眼乔子期，仿佛是想得到乔子期的赞赏，乔子期正接过蓝曦烤好的鱼肉大口朵颐，时不时应和着看一眼弹钢琴的米妮。 在场的所有人中，大概只有宋灵西知道米妮的心事，而她又恰恰好知道这首曲子，一位作曲家为纪念自己无疾而终的暗恋所写的告白曲。 可惜，看乔子期的反应，妥妥的“错将心事付瑶琴，弦断无人听。” 两天假期结束，别说宗翡和谢桥，宋灵西都有点不舍，泡温泉太舒服了。 一回到家安逸下来，宋灵西立马瘫平躺尸，嘴里叼着奶棒，手里撸着抱枕听肥皂剧，谢桥早上走的时候宋灵西什么姿势，中午回来还是那个姿势。 谢桥谴责地看着沙发上的宋灵西，“妈，我怎么觉得你最近特别懒，能躺着绝不坐着，能坐着绝不站着，这样对身体不好。而且，还记得小时候你告诉我，人要有基本的仪态，站如松坐如钟。” 宋灵西轻笑着说，“那我用一张豁免券好不好？” 谢桥一噎。 豁免券全名叫错误豁免券，凭家务贡献值获得，可以原谅家庭成员任意一次犯的错误。 至今为止，谢桥有一百二十八张豁免券，高居榜首，宋灵西仅有少得可怜的三张。 谢桥从小被忽悠着做家务，得到了许许多多的豁免券，宋灵西的豁免券则少的可怜，但谢桥并没有觉得很开心。 因为家务是他做，错误很少犯，那他要那么多豁免券有何用？而且自家亲妈没了豁免券还伸手跟他讨要…… 谢桥想想就很无语，懒得理她，走进厨房找水喝。 宋灵西叹了口气，在度假村的时候她就感觉到身体越来越容易累，看样子快到终点了。 …… 度假村酒吧，老板打扫地板的时候扫到照片墙下面，地上有几张年久泛黄的照片，被老板一扫帚扫进了垃圾里。 这片照片墙的规矩就是掉了会扔掉，即便客人回头来这里找不到当初拍的照片，老板也是不会管的。 鬼使神差，老板想到前两天认错的女客人，他从垃圾桶里将照片捡起，仔细辨认，然而最终一无所获。 老板摇摇头失笑，觉得自己有点神经质，起身准备继续打扫，一抬头突然看到一张摇摇欲坠即将掉落的照片。 老板瞪大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