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徐美珍察觉出江晚晚突然的不对劲, 也停下了嘻嘻笑笑，一脸忧心看着她。
两趟陪着出行，徐美珍不可能没看出来了, 江晚晚对这个地方的特殊感情。
海上航行的时间也比之前短了大半个小时，靠岸后，在徐美珍的搀扶下走下船。
码头还是当年那个码头，但和十年前比已经大变样。
规划井然有序，渔民们摆摊卖鱼的地方被规划到一处，不再会影响到往来上下船出行的人。
人到了一定年岁，苍老的速度是以日计算的。
十年前江晚晚还称得上是一个有精神劲的老太太，如今十年过去，她早已白发苍苍, 十足垂暮之年之态。
江晚晚和徐美珍下船后, 在码头张望了片刻, 本打算继续往前之际，卖海鲜那处传来争吵声。
本来江晚晚是没太在意的, 直到听到一个男人大声怒吼出一个名字。
“李华。”
李华，整个南丫岛只有一个人叫李华。
江晚晚猛然转过身, 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过去。看到一个粗壮的背影, 左手捂住左脸颊。
站在她对面有个男子，身上穿着背带鱼裤, 一看就是靠捕鱼为生的。
他一脸怒容，训斥着捂着脸的虎背熊腰的女子。
“你给老子老实些，别以为你爸是军人了不起。我告诉你，现在时代变了, 没人再看你背景是否清白，只看你是不是能赚到钱。”
“就你爸, 当了一辈子兵，连一官半职都捞不到。”
“也不对，就算捞到一官半职又如何？江团长的女儿还是只能嫁给一个小兵，过着苦哈哈的生活。”
那男子说话语气特别难听，但周围的人听到非但不制止，还哄然大笑。
江晚晚非常不理解，岛上的人怎么变成这样了？这和她认识的南丫岛也太不同了。
江晚晚推开徐美珍的搀扶朝那个背影走去，待看清她的脸后，愕然喊出：“李华？”
这个虎背熊腰的女人，确确实实是她熟悉的李华，只是已全然不是记忆中那个模样。
再看向那个男人，江晚晚又呆愣了几秒。
说这些难听话怒骂李华的人她也认识，正是那个平时上课总喜欢睡觉的赵坚。
不过岛上的人都喜欢喊他的小名，赵二狗。
此时此刻，江晚晚的脑子忽然涌出许多慢慢被遗忘的记忆。
她想起上辈子李华和自己说过的那个梦，梦里李华嫁给了赵二狗，因为两胎生的都是女儿，婆家人不高兴，甚至还要把二女儿送人。
李华受不住这个打击，带着女儿坐上了离开南丫岛的船，最后却在离开的途中跳进了那片茫茫大海。
这个梦难道是李华这辈子的人生？
到底这辈子是上辈子，还是她们一起长大的那十几年才是上辈子？
江晚晚受到的冲击太大，以至于脑子有些晕眩。
一旁的徐美珍被吓坏了，赶忙上前搀扶住。
“江老师，你还好吗？”
这一声江老师，同时也拉回了李华半自我封闭的神绪。
她想起来眼前这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是谁。
一个好厉害好厉害的工程师，那些偶尔在天空中看到的战斗机，就是她有份设计研发的。
十年前来过他们学校，还给他们六年级的学生做过一次演讲，鼓励他们好好学习。
如果十年前她有好好听劝，认真读书，人生是不是可以不一样？
李华哆嗦着嘴，想喊人，却又不知道该喊什么。
现在她这个样子，有一种无颜面对江晚晚的感觉。
最终还是江晚晚又喊了她名字，关心问：“你没事吧？还记得我吗？我是江……老师。”
江晚晚差点脱口而出自己的名字，好在话到嘴边改了口。
李华这才诺诺喊人：“江老师，你怎么过来了？”
她以为像江晚晚这样的人，这辈子见过一次已经很幸运，没想到十年后还会再见。
江晚晚笑，随便扯了个接口：“退休了，有时间了，就想回来看看。”
李华的手放下后，江晚晚看清了她左脸上那个清晰的巴掌印。
退休，有时间，看看，这些词串联在一起，让李华心生向往。
她所看到的老人的老年生活，要么孤苦伶仃，要么折腾女儿儿媳妇。
像江晚晚这样的，有钱有时间能四处走走看看，还闻所未闻，更别说见了。
在江晚晚说出自己是江老师后，赵二狗也认出了她。
不过赵二狗再见到江晚晚并没有太复杂的感觉，只是有些羡慕。有国家养着，日子果然过得就是舒服。
恰好这时候有人来卖鱼，赵二狗再次冲李华吼道：“还不赶紧干活？老子既要下海捕鱼，又要在这卖鱼。但凡你能干点，我也不至于这么累。真是没人用的废物。”
可能是因为江晚晚在这，被丈夫说废物，李华的情绪忽然爆发了，砰一声将刚从水池里拿起来的鱼摔回到池子中，举着杀鱼专用的菜刀冲丈夫大声喊：“你再说一句试试？”
赵二狗被妻子一副要杀人的模样吓了一跳，连后退了两步。
“你想干什么？疯了疯了。一个个都疯了。赵小娟疯了，你也疯了。”
听到这样的话，对江晚晚来说，冲击不亚于五雷轰顶。
她目光紧盯着赵二狗，厉声追问：“赵小娟怎么疯了？”
赵二狗冷笑道：“不是疯了，怎么好端端地跳海？”
跳海？
江晚晚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江老师？”徐美珍吓得脸色惨白，连忙冲其他人说：“求你们帮帮我，帮我送老师去卫生院。”
好在岛上的人虽然喜欢看热闹，但真人命关天，还是会伸出援助之手。
不过动作最快的还是李华，她立刻将江晚晚背起，朝卫生院跑去。
趴在她背上的这个老人好轻好轻，轻到让她怀疑，灵魂是不是就是这个重量。
码头离卫生院有段距离，好在也不是很远，加上李华长年干活，身强力壮，背着个人也跑得健步如飞，不一会就将人送到卫生院。
医生听说是北京来的老工程师晕倒了，吓得听筒都差点没拿稳。
老天保佑，可别让这么重要的人物在这里出事。
好在江晚晚只是受到了刺激才晕倒，其他并没有大碍。
醒过来后，江晚晚紧抓着李华的手，问她：“赵小娟真跳海了？”
说起赵小娟，李华眼神闪过茫然和麻木。
她点了点头，喃喃道：“去年的事了，村里很多人都帮着找，可却连尸体都没捞到。”
一个从有记忆起就一起玩耍的人，突然就这么消失了，对李华来说冲击不小。
可是她自己也活得好累，很累很累的时候想到赵小娟。
赵小娟比自己还要累一万倍，活得那么累，消失了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