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李梅病逝的消息，很快还是在南丫岛传开了。 她死前有两大愿望，一是希望能再见亲生女儿一面, 可是谁都没料到，她病情会突然恶化，监狱那边还没来得及给江家打第二次电话，她就离开了人世。 第二个愿望是希望死后能和丈夫合葬，或者埋在他旁边。可江凡是烈士，葬在烈士陵园，就算李梅不是罪犯，也没有那个资格，所以第二个愿望也只能落空。 她愚蠢又恶毒的一生, 就这样结束了。 江桃因为扛不住别人的眼色, 跟学校请了假躲在家里不见任何人。 江玉海和杜萍只当她是被李梅的事吓到了, 便也由着她。 一些好奇的同学见不着本人，只能向江晚晚打听江桃的情况, 所以一到课间时间，她就被人围住, 根本没办法利用宝贵的课间十分钟学习。 一整天都这样后, 她觉得不行，虽然时间久了大家的好奇心也会退散, 但是对于即将要小升初考试的她来说，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宝贵的。 所以，这天傍晚放学回到家，她主动问江桃请假请到什么时候。 江桃也不知道自己要躲到什么时候, 现在只想着过一天是一天。 江晚晚料到了她是这态度，直接说：“同学们都好奇你的情况, 一下课就跑到我座位上问我，严重影响了我的学习。” 听到江晚晚说被影响到学习，江桃下意识拧了拧眉，着急说她：“你赶他们走啊，别老那么不咸不淡的态度对别人。” 江桃看来最讨厌的就是她这个态度。 江晚晚才不听她的馊主意，告诉她：“马上要小升初考试，我必须把握每分每秒学习。如果明天他们还跑过来问你怎么样，我会干脆直接满足他们的好奇心。” 听到最后那句话，江桃紧张问：“你要干什么？” “邀请他们来家里玩。”江晚晚冷静道出。 江桃目瞪口呆，心道江晚晚这一招真狠。 江晚晚倒也是懂张弛有度的，又抛下最后一句：“你这样请假不去学校，反而会让他们更好奇。” 这话直中要害，江桃不得不承认她说的有道理，再想到如果因为自己的事，影响到她学习，考不上虎头镇中学，那就只能读南丫岛中学。换言之，那她们就必须继续生活在同一屋檐下。三年的日日夜夜，又是亲生的，到时候父母对她的感情肯定更深于自己。而且临近小升初考试，虽然她的学习成绩不算太差，但她也知道这种关键时刻请假太久是会影响的。 不管从哪方面考虑，不去上学似乎都是弊大于利。 一番衡量后，江桃咬牙道：“明天我就去学校上课。” 江晚晚目的达成，没再吭声。 江桃不是笨蛋，自然也会想明白逃避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 回到房间放下书包，江晚晚立刻从书包里拿出自己买的习题册，翻到其中一页，又拿出纸和笔开始演算。 这是她在学校没想明白的题目。 然而近十分钟过后，草稿纸都换了两张，江还是没将这道题做出来，便在前面打了个标记符号，继续做下一道。 仔细看，习题册这两页好几道题都被标记了符号，这些题目都是她这两天没琢磨透或者做不出来的。这两天顾怀安出岛培训，只能等他回来再请教。 并非她只想向顾怀安请教，而是很早之前她也曾向学校的老师请教过不懂的问题，结果老师看到题目后紧张到额头直冒汗。 她买的习题册有些题目难度比较大，接近竞赛级别。她也就明白了，拿这样难度的题目向他们请教，不过是为难他们。 后来了解到，才知道岛上的小学老师其实学历并不高，小学的老师大部分是以前下放到这里改造，最后留在南丫岛生活，在这个学校当老师。 啪一声，江晚晚拍死了一只企图吸她血的蚊子，也中断了做题的思路。 随着天气越来越热，南丫岛的蚊子也多起来。只是做了会题目，就有好几只蚊子围着她嗡嗡飞。 江晚晚从抽屉里拿出顾怀安给她配的驱蚊包，艾叶和薄荷的味道扑鼻而来，清冽而悠长，闻着非常舒服。很快，那些原本围绕着她飞来飞去的蚊子也似乎怕了般，不见了踪影。 她准备接着做题，却听到外头传来李华的声音。 “晚晚。” 很快，她就听到江桃没好气说：“江晚晚在房间学习呢，你别打扰她。” 李华嘲讽道：“江桃，你请假在家里躲了两天，转性了？” “你是看我不顺眼是吧，说话非得阴阳怪气的。” “得得得，那我就不阴阳你了。” “好啊李华，你果然阴阳我。” 江晚晚担心两人吵起来，放下习题册，快步朝门口走去，和迎面走来的李华碰上。 李华看见她，立刻换上满脸笑容，并挽住她的胳膊，拉着她往房间里面走，边做边说：“有道题我不会做，你快给我讲讲。” 江晚晚也一眼看到她手里竟然拿着数学课本和作业簿，有些惊讶。不过仔细想来，李华这两天确实变化有些大。不仅上课认真听讲，就连课间也会待在座位上看书。 李华把江晚晚拉到桌子前，摊开作业本，把自己解了一半的数学题指给她看。 只是一眼，江晚晚就知道她做错了。 虽然纳闷李华突然地转变，但还是按耐住好奇心，先和她讲解题目。 “x=1-y，我们把下面这个x换成1-y……” 几分钟，就将李华想了很久都没想出来的题目解出来了。 江晚晚也不能说‘这道题很简单’这样打击人的话，只能说自己做得题比较多，熟能生巧。 李华听后深有感触：“你刚转来我们学校的时候，成绩还没我好，但是你努力，刻苦学习，现在已经是班上第一了，而我还在原地踏步。” 其实是不是原地踏步都不好说。 江晚晚怀疑是不是自己听错了，她好像从李华语气里听出了后悔？ “你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江晚晚关心问。 一个人，特别是一个孩子，是不可能无端端转变那么大的。 李华嘴张了张，似乎有些犹豫。 最后下定什么决心般，看了看门口的方向，有些紧张拉住江晚晚的手，压低声音说：“晚晚，你做过梦吗？” 江晚晚以为她要说什么，没想到听到的却是这个，哭笑不得道：“人怎么可能没做过梦。” “那你梦到过自己长大以后吗？” “这……” 江晚晚摇了摇头，这样的梦她还真没做过。 李华神秘兮兮告诉她：“还记得有天我一个人跑去海边玩，不小心掉海里的事吗？” 话题转得有点快，江晚晚摸不到她想说的重点，但还是点了点头。 那天的事闹挺大的，李华在浅水区玩，谁知道一个浪打过来，竟然将她卷走了，还好当时有几个大人路过将她救下，不过当时已经昏迷，被紧急送去卫生院。 热心的岛民去李华家通知李华母亲，李华母亲直接吓哭了，是一路哭着去的卫生院。 不过好在海边长大的孩子都会游泳，李华只是被海水呛得昏迷了，吐出那口海水后便醒了，整个人还是和以前一样生龙活虎。 “被人从海里救起来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到自己长大了，竟然嫁给了赵二狗。你说我怎么可能嫁给赵二狗？” 李华显然很生气。她不喜欢赵二狗，不是因为他是他们班上学习成绩最差的，而是这个人最喜欢欺负女同学。所以梦到自己嫁给赵二狗，她醒来恨不得刮自己两巴掌。 听到这话，江晚晚更加哭笑不得。 梦这种东西真的没办法解释，人的大脑太神奇了。 只能安抚道：“只是梦，不用在意，而且别人都说梦是相反的。” “开始我也这么想，可是第二天晚上我又梦到赵二狗，这次更离谱，我梦到自己生了两个女儿，赵二狗想要儿子，非要把第二个女儿送人。我不同意，推拉之间，一头撞在大石头上，脑壳都撞破了。”说到梦里撞破脑壳那一幕，李华打了个冷颤。 “太真实了，我真觉得脑袋好痛好痛。醒来后我躺在床上瑟瑟发抖，百思不得其解，梦到嫁给赵二狗就算，竟然还梦到生了两个女儿？我是不是脑子有病？” 说着说着，李华脸上也已经没有半点笑容，神情是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凝重，继续往下说：“后来，我又梦到这个梦的后续……” 梦里，她和赵二狗生的第二个女儿还是被他们家偷偷送走了。她悲痛欲绝，带上大女儿坐船出岛去寻找小女儿。 听到这里江晚晚已经笑不出来了，联想到自己本就是魂穿之人，她甚至出李华这梦会不会是上辈子真实经历的荒谬想法。 但她不敢说出来，怕吓到李华。 “……在梦里，我坐船出岛那天，天特别蓝，白云也特别漂亮。我站在甲板上，看着茫茫海面，忽然问自己，如果当初也和晚晚一样好好学习，考上高中，考上大学，我的命运是不是就会不一样？是不是就算生了女儿被夫家不喜，也可以理直气壮说，你们不养我自己养？” 梦里的她越想越后悔，不知怎的竟然突然想不开，爬上甲板栏杆，毫不犹豫跳进海里，也不管身后大女儿撕心裂肺的哭喊。 海水灌鼻的窒息感，现在想起来依然很真实，真实的一点都不像梦，像是上辈子。 随着李华娓娓道来，江晚晚也越来越震惊，甚至差点脱口而出：“你的上辈……你的梦里竟然有我？” 李华苦涩笑了笑，说：“我们是同桌，是最好的朋友，有你不是很正常吗？” 听着是这个道理，但是她是魂穿而来的啊。又或者是，李华梦里上辈子那个江晚晚是原身？ 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测，她追着李华问：“在你的梦里，我是什么样子的？考上了什么大学？” “你当然是和现在这样啊。”说到梦里的江晚晚，李华一脸骄傲，“梦里的你好厉害，考上了我们国家最好的国防科技大学。” 说到这她停下，在努力回想什么，好一会才又开口往下说：“对，我想起来，梦里你说什么科技兴国，什么要用自己的技术提升我们国家的国防力量。原话我不记得了，大概是这意思。我当时听后还想，也只有你才会说这样的话了，你比我爸还热爱祖国。” 李华的爸爸是军人，从小耳濡目染，她被教育的认为热爱国家就应该以身报国。但是梦里的江晚晚可是要强国。 了不起，非常了不起，但又确实是她认识的江晚晚。 听到这里，江晚晚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她敢肯定，非常肯定，李华梦里那个江晚晚一定是她！必须是她！只能是她！ 前些日子她在卫生院看报纸，看到一则缅怀1938年武汉空战的新闻。那年，敌人空袭我国武汉城市，我们没有先进的战斗机，战士们只能以身殉国，开着自己的飞机去撞击敌机。惨烈，悲壮，以杀敌八百自损一千的方式粉碎敌人空军不可战胜神话。 她既震惊又悲痛，当场就泪如雨下，也不管当时还有其他病人在。 看了那篇新闻后，她努力学习的目标更清晰了。 她要考全国最好的国防科技大学，要造武器，要造飞机，要让中国军人开着自己国家的飞机，比其他国家都要先进的飞机，守卫祖国的天空。再也不让过去历史的悲剧重演，再不让中国军人以飞机撞击敌机这种惨烈的方式来战斗。 天地间，知道她这个志向的，除了她自己也就顾怀安。而顾怀安肯定不会和任何人讲的，所以不可能有第三个人知道。 所以，李华怎么可能知道她这个志向？ 只能是在属于李华的上辈子里，她努力朝着这个目标走了！ 这认知让江晚晚激动不已，却也同时觉得不可思议。 魂穿这种事已经够匪夷所思，为什么她还会出现在李华的上辈子里？ 难道她穿越 了两辈子？ 只这么想，江晚晚就下意识在心里否认。 李华不知道江晚晚激动什么，还以为是因为自己的梦。 说完自己的‘梦’后，她一脸认真，下决心道：“这个梦太可怕了，所以我决定好好学习，老师说知识改变命运，只是……”李华话一转，有些沮丧问江晚晚：“马上要小升初考试，剩下的时间不多了，我现在努力还来得及吗？” “来得及！”江晚晚回答得斩钉截铁：“任何时候努力都来得及。” 明知道这话是鼓励自己，但李华还是深受其用，重重嗯了声。 自从做了那个梦后，她对江晚晚更信赖了。 “把这个连续做了几天梦说出来我心里终于舒服多了，你都不知道，自从做这个梦以来我心情有多差，总感觉胸口闷闷的。” 反正说也奇怪，以她的性格应该早憋不住和人说才是，但不知为何，这个梦她却下意识不敢和别人说。也许是因为嫁给赵二狗真的很丢人吧，李华在心里告诉自己。 “……没事，那是……梦。”江晚晚说着自己都不信的话，安慰李华。 题目请教了，压在心里好几天的秘密也倾诉了，李华整个人轻松多了。 她本就是没心没肺的性格，长这么大最大的苦恼估计就是前段时间连续做的那个梦，现在说出来了整个人也轻松多了，又高兴了。 眼瞅着也快到吃晚饭的时间，她不好继续待在江家，便拿上自己的东西要离开。 江晚晚却拉住她。 李华转头看向江晚晚，以为她还有什么事，然等了一会却不见她说什么，只好主动问：“晚晚，怎么了？” 江晚晚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拉住她，因为那个梦，总想和她说些什么，但一时半会也不知道说什么。 有些问题自己都还没想透，又怎么说得了呢。 所以最后还是放开了李华的手，笑笑道：“我送你，刚好我也想出门走走。” “那一起走吧。”李华一副小大人的语气道：“整日在屋里待着学习也不行的。” “嗯，你说得对。” 两人手挽手出了房间，任谁看了不说两人感情好。 在客厅看电视的江桃见状，也忍不住啧了声，不过没人理她就是。 正在做晚饭的杜萍见女儿要出门，提醒她：“玩半个小时就好回来，马上要吃晚饭了。” “好。”江晚晚应下。 出了院门，两人下意识往李华家的方向走。 现在正是煮晚饭的时间，家家户户烟囱都冒着烟。 炊烟袅袅，将这个宁静的小岛衬托得更加淋漓尽致。 看着这样的景象，人的心情都跟着平和不少。 两人缓慢走在泥巴路上，江晚晚问李华：“你说人有没有上辈子和下辈子？” 李华愣了愣，认真想了想，说：“老师说要相信科学……” 这答案让人措不及防。 江晚晚先是一愣，随后噗嗤笑出声。 笑容会感染，李华见她笑，也忍不住跟着笑。 路过的人根本不知道她们在讨论着凝重的话题，还只当做孩子真好，就是开心。 笑意稍稍收敛后，江晚晚点头道：“对，相信科学。” 相信科学是没错的，一些被归之为玄学的东西，兴许只是现在的科学还不能解释呢。 她又问李华：“梦里除了有我，还有其他人吗？比如赵小娟。” 她们三人关系好，能‘梦’到她，也许也能‘梦’到赵小娟呢。 李华很认真想了想后摇了摇头：“不记得了，应该没有。” 那梦太恐怖，她也只顾着惊吓了。如果不是最后那场梦，自己站在甲板上深刻反思时有想到江晚晚，可能也不会记得有。 想到梦里的江晚晚，李华忍不住道：“你说我怎么会这样梦你呢？”不等江晚晚回答，她就自顾往下说：“一定是你成绩进步巨大，在我心里你就是能考上大学的。” 但为什么偏偏是国防科技大学？这个大学她听都没听过啊。有这个大学吗？李华摸了摸脑袋，傻傻笑了笑。 并没有一直纠结这个问题，可能做梦就是那样不可思议的吧，不是还有人梦到自己是神仙吗。 两家离不远，聊着聊着，李华家就到了。 分别在即，江晚晚对李话说：“很快就小升初考试，这段时间就不要想其他，好好学习。” “嗯。”李华点头。 “有什么不懂的就问我，我会的都教你，我不会的，我们一起去请教顾医生。” “好！”李华握拳，暗下决心一定要利用好最后的十来天。 - 第二天，江桃真的如她说的，回学校上课了。 那些好奇围绕在江晚晚身边的好奇的同学，终于有了正主可以解惑。她又能像以前那样，利用在学校的每一分每一秒学习。 不过这次不止她，李华也明显刻苦起来。 离小升初考试还有不到半个月，她们一起上课认真听讲，下课后共同讨论。 也许是受她们的影响，一直以来她们三个玩得最好，江晚晚和李华都只顾着学习了，没人陪她玩，她也只好跟着她们一起学习了。又也许是江晚晚锲而不舍的劝说，本来对读不读初中都无所谓的赵小娟也加入了她们。 全心全意投入到学习后，江晚晚和李华都短暂忘了那个‘梦’。 江晚晚的目标是考上虎头镇中学。 李华的目标是努力提高成绩，打好基础上初中。 赵小娟的目标……她现在还不清楚，但经过一个星期的好好学习后，发现学习其实也挺有趣的，比如在母亲骂她的时候，她都能在心里用‘泼妇骂街’形容母亲。 - 学习就是一个不断积累的过程，积累到一定程度，豁然开朗。 以前觉得很难的题目，回过头去看，会觉得不过如此。还有对新知识的接受能力，就好像练武之人打通了任督二脉，接受起来也特别快。 以上是江晚晚在小升初考试前一周忽然生出的感受。 这种感觉让她心情非常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