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2 章
皇城, 朝露殿。
已经是接近晚宴开始的时间，殿内席位大多都已经坐满了，大家都安稳坐在自己的位子上, 侧首与周围人攀谈几句。
最上方的位置还是空的, 陛下还未至。
左下第一位是国师的席位, 此时也还是空席，再往下是两鬓斑白的于丞相, 他正含笑眯眼听周围人奉承自己，浑浊的眼瞳内有遮不住的笑意。
右下第一位是镇国公的位置, 虽然他长相略显文气, 可通身的杀伐之气令人不敢靠近，只能敬而远之。他心不在焉把玩着手心的酒杯, 目光不时划过人来人往的大殿门口, 像是在等什么人。
在宋雪无下首的是楚骁，二人皆是武艺高强之人, 楚骁比之宋雪无更
显冷漠，就算其他人对他如今的权柄投以火热的视线，也不敢顶着楚骁的冷脸上前攀谈，所以这一方与对面热火朝天完全相反, 除了上菜的宫女太监, 几乎没人接近。
这四人是如今大齐权势最盛之人, 席位单独列开，最接近龙椅。
其他人则是分为男女两席, 左边坐着众多臣子, 右边是女眷, 在开宴前，大家都没有动筷子, 只举着杯子，你来我往觥筹交错一番。
好在朝露殿足够大，丝毫不显掣肘。
一众交谈声中，靠近前面席位的位置，有两位官员正在说话。
左边大臣问道：“听说陛下今年特意将国师夫人召回京，你可知道所为何事？”
右边官员回答道：“这谁不知道？陛下是为了让国师夫妻二人和好，这才下了这道旨意，也难为陛下一番苦心。不过我觉得陛下恐怕是白费心思了...”
先开口的大臣皱起眉，没听到自己想象的答案，“为什么这么说？国师虽然为人冷清了些，但也是男人。前年国师夫人染病的时候，国师亲自到宫里请了所有太医回府，还放话说，若治不好夫人就要治那些大夫太医的罪。原本我还以为国师对国师夫人不甚在意，这事之后，我便觉得，国师对夫人未必没有心思。”
右边那人解释道：“是啊，我本也觉得国师怕是对自己这位夫人情深不自知，去年不还特地去了淮阳一趟？不就是为了见国师夫人一面吗？也难得国师这样一个冷情性子，为见夫人一面做出如此曲折之事。”
左边大臣更疑惑了，“这不是很好吗？国师有情，国师夫人有意，你怎么还说陛下召夫人回京是白费心思呢？”
右边那人叹气道：“你想想国师两次为国师夫人做下叫人意想不到的事，可这两次之后，你可曾见到他们夫妻和睦的场景？”
左边大臣想了想，抿唇道：“好像...这两次之后，他们都分开了近一年的时间。”
右边那人道：“是啊，这就是我说他们夫妻关系不会好的原因，若是寻常夫妻，早就和好如初，甜甜蜜蜜了。他们不仅没和好，反倒分离了两年，其中隐情，也只有他们二人才知晓。”
左边大臣叹了口气，“国师好不容易动心，难道就这样白白放过了？”
右边那人道：“我倒是觉得国师夫人更可怜，国师一看就是个拧巴性子，就算喜欢国师夫人，也绝对不会表露任何意思，徒惹国师夫人伤怀。”
左边大臣闻言同意地点点头，看向同伴道：“听起来，你很怜惜国师夫人啊。”
右边那人也不掩饰，直接道：“国师夫人还未嫁与国师时，我曾与她有过一面之缘，我还记得她那绝美的容颜，钟灵毓秀，简直无一处不完美。”
左边大臣是外调上来的，没有见过少时的祝家小姐，在她偶尔出席的宴会上，也只是遥遥望了一眼，不曾接触过。但想到她能引得国师都动摇了道心，就能猜到定然不是什么普通人。
他回忆着记忆深处的身影，正要再问几句，忽地听得一道熟悉的声音，“陈大人，李大人，可是这宫中的美酒不好喝？怎么一味说话，不喝酒呢？”
二人一惊，抬头往对面看去，只见从不与外人多说话的镇国公正望着他们这边，唇边还衔着一抹不带情绪的浅淡笑意，一双眸子黑沉如墨，让人不敢看第二眼。
“好喝，好喝...这就喝。”
陈大人李大人连忙往嘴里灌酒，缩在位子里再也不敢随意说话。
宋雪无耳力极佳，一早便听见了二人自以为小声的交谈，但觉得他们说的是实话，且无伤大雅，所以听过便过。
只是当二人开始谈论到祝卿若身上时，宋雪无终于不再当聋子，出声打断了他们的臆想。
宋雪无见他们噤若寒蝉的模样，缓缓收回了视线，将杯中酒水一饮而尽。
她回来，是为了陛下，还是为了慕如归？
宋雪无无规律地轻点桌面，应该不会是为了慕如归，她说过，她迟早会和他和离。
所以这次，她会与慕如归和离吗？
宋雪无想到那只有一面之缘的女子，这两年，除了未曾断过的信件，他再也没见过她。
可那日京郊外，孤亭中，女子温柔婉约的声音一直回荡在他耳边。
“望将军如花似叶，岁岁年年，共占春风。”
就算隔了许久，宋雪无想起这句话仍然会心神恍惚，他抬起酒杯又饮下一杯酒，将将把胸口的痒意压下。
楚骁就坐在他旁边，他同样听到了那两人的交谈，只是并不在乎他们口中的国师夫人如何如何，只觉得他们说错了一句话。
小皇帝可不是为了撮合国师夫妻俩，他只是为了见一见心上人...
楚骁神色不甚在意，皇帝想要的东西，自然不会轻易放过。
等小皇帝亲政，怕是就要忍耐不住出手了。
听人说，国师夫人清丽绝伦，是难得一见的佳人。
也是，能将小皇帝迷成这样，定然不是什么庸脂俗粉。
楚骁手指划过酒盅上的花纹，心中却没什么兴致，在他眼底，只有那个一面亲近他、一面要害他、一面又不愿他死，叫人完全看不懂的女子。
他摩挲着凸起的壶面，又回忆起在景州时与她最亲密的时候。
他用了二十四年养成一身冷血，她却只用了七日，便叫他软了心肠，再也变不成从前的模样。
只是七日而已，对他而言却仿佛上一世发生的事。
割舍不去，忘却不了。
楚骁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借着饮酒的动作掩下眸中落寞。
没人发觉，这位新任的护龙卫统领，在这热闹喧哗的大殿内，流露出片刻失神。
“国师到！国师夫人到！”
小太监尖锐的声音吸引了殿中众人的视线，纷纷停下交谈的动作，往门口看去。
国师仍然是清冷如霜，傲岸挺立的仙人模样，那张如同画上的冷峻脸庞吸引了众多人的关注，也是因为这张脸，这通身高华的气质，就算他天生冷情，也依然叫许多人暗暗倾心。
只是今日，有心人却发现，国师虽然与以前一样冷冰冰的，但眉目之中萦绕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关切与伤感。
众人循着他不时的视线关注，看见了他身后的国师夫人。
女子一袭浅色大袖衣裙，容颜清丽，身姿高挑，脚步徐徐而来，脚下踢踏的衣袂好似在空中洒下朵朵芙蓉。一双圆眼本该俏皮可爱，放在气质温婉的她身上，却让人觉得无一处不合适。
郎才女貌，就该是国师与国师夫人这般。
二人走到了殿中，有小宫女上前，引着祝卿若往女眷席去，祝卿若没有抵触，就要跟着她往那边走去。
而慕如归一眼便看见女眷席位最前方坐着于丞相的家眷，卿若若是去了，便要排在她下首。
眼见祝卿若就要往那边走，慕如归忽地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对那个小宫女说：“她与我一同坐。”
祝卿若还未说话，那小宫女就已经自觉去给她加位子。
她感受到手腕上传来的温度，眉眼染上了几许冷意。
在这大庭广众之下，祝卿若不想与他闹笑话，没有拒绝慕如归的好意，被他带着往上位去。
二人的动作引得殿内众人惊奇，什么时候国师竟也如此体贴了？国师夫人也没有拒绝，他们这回是不是真要成为一对恩爱夫妻了？
难道陛下这一手，真把他们凑成了？
二人一同落座后，桌子挡住了众人的视线，慕如归才收回手，祝卿若将手腕收拢到袖子里，冷一冷那还带着余温的肌肤。
对面有一道灼热的目光，叫祝卿若无法忽视。
她抬眸看过去，发现是宋雪无正定定
地看着她，见她看过去，宋雪无盈起一抹笑，对她摆了摆手里的酒杯。
祝卿若也朝他微微点头，举起手中酒杯隔空与他对应。
慕如归看见了她与宋雪无的来往动作，心口莫名升起一股酸涩，他开口问道：“你与镇国公相识？”
祝卿若放下酒杯，淡淡道：“有过一面之缘，镇国公帮了我一次。”
慕如归心中酸涩更甚，他缺席的这两年，卿若经历了许多事，见了许多人，他却一点也不知道。
他垂眸没有再问，安静地坐在她身边。
这时，殿门口又传来一道尖锐的声音，“陛下至！”
众人纷纷起身，低头行礼拜见皇帝。
楚骁从思绪中抽身，也起身朝门口行礼，无意间瞥到了对面一道熟悉的身影。
柔弱的身子，温和的眸光，除却精致的衣裙玉饰，与记忆中的人无一处不同。
楚骁浑身一震，目光完全被那人所撰取，这人，是她吗？
身边有人在提醒他行礼，楚骁用尽浑身力气才将视线从她身上移开，低下头随着众人一起行礼。
只是这一眼之后，却再也没有了方才万事不过心的沉稳模样。
而被众人尊敬行礼的卫燃从殿门处走进来，穿过人群，走上阶梯，一眼便看见了祝卿若和慕如归二人。
他们站在一块儿，郎才女貌，像一对璧人，谁也插不进去。
卫燃原本带着笑意的眼睛瞬间变得幽深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