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靶
马车到达潇湘山庄的时候, 已经快
要接近午时了。
沈青杏下了马车，递了请帖，随后就由小厮引了进去。
潇湘山庄是允华郡主自己的庄子, 才建好没多久, 里面设置了不少娱乐项目，今日邀请大家前来，旨在游玩。
允华郡主朱芸是允安王的小女儿，从小受尽宠爱，要什么，她爹就给她什么, 大概她这辈子唯一受到的一点挫折，便是卫纪黎了。
允安王是一位异性王，当年陛下还是皇子时，他便随着陛下一起击退过外敌，后来陛下登基, 念他有从龙之功，便封他为异性王, 给了他无尽的荣耀。
可以说，他是除了长平侯外，第二个拥有这等荣耀的人了。
“那傻子怎么来了？不会是跟着沈小公子屁股后面来的吧？真丢人啊，我要是有个这样的姐姐，都不想出门了。”
不远处，有议论声传了过来。
沈青杏朝那边看了一眼, 悄无声息地走了过去, 站在那两个少年面前, 道:“两个傻子，你们好好听清楚, 本小姐可是郡主亲自邀请来的！”
“你骂谁傻子呢？”
沈青杏用手指着他:“骂你！”
“你这丫头……”被骂那人似想动粗，不过他的手刚抬起来，就被后面走来的卫纪黎一把擒住了。
“啊！疼！疼……”那人疼得喊天叫地，仿佛感觉自己骨头要碎了。
“阿黎！”沈青杏叫住他，果然带他来没错，这才刚一进门就动手了。
她忍不住在心里为他鼓掌。
卫纪黎被这声称呼成功地定住了，半晌，他将那人扔到了地上，转过身来，眸光灿亮如星，直勾勾看着她。
沈青杏被他眼神烫到，暗道这人怎么回事？先前在车上时，不是还一副郁郁寡欢的模样吗？怎么一下子就变成了一匹兴奋的狼？
难不成叫一下他的名字，他就会感到兴奋？
但是在春风楼的时候，大家不都这样叫他么？难道他还天天兴奋啊？
“走啦。”
她说完就转身走了。
卫纪黎跟了上来，她走了几步，觉得有必要跟他说一下，回头说：“我今天一整天都会这样喊你，你……要有心理准备。”
别叫一声就兴奋一下。
才刚说完，她就瞧见了沈金霖的身影，道:“那边的是我弟弟，你待会儿别暴露了。”
“喂，傻子，你怎么来了？”沈金霖看到她来这里很是惊讶，两人虽是一家人，但是平日里互不干涉，不互通消息的。
沈青杏走到他面前，只是瞥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两人在家时，基本上都是这样无效沟通的。
“喂，我跟你说话呢。”
沈金霖对她的态度很不满，抬手拉住她，沈青杏这才回道:“是郡主请我来的。”
“郡主？她请你来？”沈金霖表情透着不信。
“总之，你来了就来了，但是千万不要乱跑，今天来的人多，你可别丢我的脸。”
沈金霖平日里喜欢与这些富家子弟结交，但因为有她这个傻子姐姐，被不少人笑话过。
“哦。”沈青杏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就走了。
她看见了不远处的允华郡主，扬起袖同她挥手：“郡主！”
沈金霖满脸嫌弃，真是一点大家闺秀的样子都没有。
哎，他怎么就摊上这么个姐姐呢？
沈青杏跑过去，将喜悦挂在脸上，信手拈来地扮演一个傻子：“郡主的山庄好漂亮。”
允华郡主是大昭数一数二的美人儿，她今日打扮得亮眼，一袭绯色垂珠曳地裙，头上梳着灵云髻，金色步摇在阳光中闪动，明光灿灿，惹人注目。
二八芳华的少女明艳动人，芳华绝代，一颦一笑皆是贵女风范，她扬起一个美丽大方的笑容：“沈小姐，你来啦。”
“沈小姐喜欢这里吗？喜欢的话，今天可要好好玩。”
沈青杏笑颜盛开：“喜欢，喜欢。”
她今日出门也有精细打扮，身上穿的是一套青绿色的烟水襦裙，领口绣着大片的玉兰花，细柳般的腰肢以一条浅绿丝绦系住，上面缀着一条玉兔抱月的琉璃禁步，手臂上再辅以一条同色的勾花披帛，宛如一个坠入花园的青草仙子。
允华郡主带着她在山庄游走，边走边给她介绍，沈青杏不停点头:“这个好玩！这个也好玩！”
后面的卫纪黎看到她这样，眉头又皱了起来:……傻子。
“阿黎，你想玩哪一个？”少女冷不防地转过来问他。
允华郡主这才注意到她身后的这个侍卫，他个子很高，面容清冷，给人一种疏离感，有点像……她心上的那个谪仙。
卫纪黎随手指了指对面的箭靶子，沈青杏笑道:“你想玩射箭啊？那我们走吧。”
允华郡主看着他们走远的背影，暗道:真是个傻子。和一个低贱的侍卫都能玩在一起。
王曦瑶走来了她的身边，掩着唇轻笑:“郡主，她还真来了啊？”
朱芸不屑地道:“呵，傻子嘛，她还高兴得很呢，真以为我是请她来玩的。”她嘴角阴柔地勾起，“今日，定让她好好玩上一场。”
王曦瑶施施然行礼:“多谢郡主为我撑腰。”
“不光为你，也为我哥哥，我哥哥那日若不是因为沈月微多管闲事，不会被缇春司抓去，更不会被陛下责罚，沈月微我动不了，但是他这宝贝妹妹，呵呵……”她轻拍了一下王曦瑶的肩，“咱们今天就让她嫁不了太子。”
“郡主，你想如何做？”
朱芸眼神阴险:“她不是个傻子嘛，好骗得很，今日府上来的人又多，到时候她走错路，进错了房间，又丢了清白，那也只能怪她自己蠢咯。”
王曦瑶眼睛一亮:“郡主好计谋！”
*
沈青杏不知道她们正在谋划些什么，她此刻正在专心给卫纪黎递箭矢。
这里的游玩项目都是设置了比赛的，赢的一方可以获得今晚晚宴的一道美食，而输家的桌子上则不会有这道菜。
好巧不巧，旁边与她比试的，恰好是那位京兆府尹家的纨绔公子孙不韦。
“哟，沈三小姐啊。”孙不韦给她打了个招呼，看向她的眼神里带着几丝毫无顾忌的打量，心道：这沈三小姐傻是傻了点，但还怪美的。
看到他那张熟悉的面庞，沈青杏感到一阵不适。
奇怪，当时卫纪黎用这张脸的时候，她只是觉得风流，怎么一换成本人，就变得这般猥琐了呢？
孙不韦笑着走了过来，看了眼她手里的箭矢，露出一个轻蔑的笑:“你会射箭吗？”
“……”
今天真是什么人都有。
“待会儿输了可不要哭鼻子哦。”
沈青杏仰头对卫纪黎说:“阿黎，赢他。”
卫纪黎嘴角上扬，缓缓应道:“遵命，我的小姐。”
沈青杏听了这话，耳根子不争气地红了。
孙不韦盯着他们两个看，问:“沈小姐不是你射啊？”
沈青杏叉起腰，昂首挺胸地道:“怎么？跟我们家阿黎比，你怕了？”
“我怕？小爷我会怕？你去京城里打听打听，小爷我是什么人，怕过谁？”
沈青杏突然对着他后面喊了一声:“卫大人，你怎么来了？”
“谁？卫纪黎？”孙不韦吓得立马躲到了她的身后，“那个瘟神怎么来了啊？”
“噗嗤哈哈哈哈哈哈。”沈青杏捧腹大笑了起来，“你刚刚不是说谁也不怕么？”
孙不韦探出脑袋来，没看到哪有卫纪黎，愤怒地走出来：“沈小姐，你唬我！”
“哎呀，跟你开一个玩笑嘛，孙大少爷不会这么小气吧？”
“哼！本少爷当然不会与一个傻子计较。”
他回到了自己的位置，拿起了弓箭，道:“快点开始吧。”
沈青杏要笑死了，她往后退了一步，贴近卫纪黎身边，用唇语说:“大人，他怕你呢。”
卫纪黎夺过她手中的箭矢，搭在弓上，瞄准靶心，回道:“他骂我……瘟神呢。”
旁边有围观的人高声说道:“等一下，这样比试也太没意思了，要不，改射人靶吧。”
“人靶？”
朱芸也被吸引了过来:“那就改为人靶吧。”
不消片刻，就走来了两个小婢女，充当所谓的人靶。
那两名婢女那么瘦弱，一听到要过来当人靶，脸都吓白了。
卫纪黎目光扫过众人，眼神冰冷地看向朱芸，道:“既然如此，不如直接改成轮番战吧，输的人，去当靶子。”
众人一惊，玩这么大么？
卫纪黎继续说:“是主子去当靶子，可不是下人代替，敢玩吗？”
此话一出，园子里议论纷纷。
朱芸愣住，少年的眼神令她战栗，不由得让她想到了另外一人。
本来她是想邀请那人过来的，但是她的请柬根本都递不到他手里就被退回来了。
“为显公平，各位可以从自己带来的人中，挑选箭术最好的上来比试，无论结果如何，都由主子买单。”卫纪黎道。
有人提问:“那要是你输了，沈小姐得去当靶子！”
卫纪黎轻笑一声，振振有词:“我不会输。”
众人听了这话，全都来了劲儿。
“玩！谁怕谁！”
“今天，我就要沈小姐去给我当靶子！”
沈青杏:“……”
她扯了扯卫纪黎的衣袖，咬牙道:“大人，你太高调了！！！”
哪家的侍卫有这么高调的？
卫纪黎言笑晏晏，挑眉说:“不是你叫我来好好玩的吗？我正在听你的话，好、好、玩。”
他歪下头，在她耳边说:“其实，我挺想看你去当靶子的。”
“？？？”
沈青杏瞪大了眼睛，满脸不可思议:“那样的话，你得退钱！”
“本大人在乎你那点钱？”
卫纪黎把玩着手中的长弓，笑着扬起了下巴，望向旁边一个个打了鸡血的公子哥们。
今天这游戏突然就变得有趣了起来。
比试正式开始。
第一个上场的是早就等了许久的孙不韦。
他拉着弓箭，对准远处的婢女，婢女头上顶着一个红苹果，脸色仓惶，双腿不停地颤抖。
“抖什么抖！给小爷站直了！”
这边，卫纪黎拉开长弓，背脊挺直，同样也瞄准了苹果，场上的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阿黎！你射准一点！”
沈青杏站在一旁提醒卫纪黎，少年神采奕奕，朝她笑了一下，那笑容满面春风，实在是让人捉摸不透他的心思。
他要是敢故意放水，她一定……一定骂死他！
破空一声，两人的箭同时飞了出去，众人屏住呼吸，顺着箭向终点看去。
卫纪黎的箭射中了苹果，而孙不韦的箭射空了。
“竟然赢了？”
沈青杏提在嗓子眼儿的心落了下去，还好他没坑她。
沈金霖不知何时站到了她的身后，纳闷了一句:“这小子箭术这么好啊？下次狩猎就带他去好了。”
沈青杏回头道:“不行。他是爹爹派给我的人，不给你。”
“切……了不起什么？等会儿你去给别人当靶子了才好笑！到时候尿裤子了，最好把脸蒙上，别给我丢脸。”
他指着卫纪黎又说：“还有，这个小子你平时是不是太宠他了？这里哪有一个侍卫说话的份儿，真是活腻了。”
说来也奇怪，他们两个从小就不对付。因为两人出生时间相差不大，所以小时候会经常碰在一起，一碰到就打架，再后来她变成傻子后，两人不打架了，沈金霖倒是越发嫌弃起她这个姐姐来了。
“对啊，我就宠他。”沈青杏冲到了卫纪黎身边去，大声地夸他，生怕别人听不见，“阿黎好厉害！”
在夸他的间隙里，她悄悄道了一句:“大人，在我心里，你可是百发百中的神呐！待会儿继续保持。”
“呵呵……”他低笑起来，“哦？我这么厉害？”
上辈子沈青杏在太子身边，见多了官场上的吹捧，坚信卫纪黎也喜欢听。
“是啊，大人在我心中可是很厉害的呢！”
所以，千万不要坑我！！！
他含笑道:“你上次说我好玩，这次又说我厉害，下次莫非是要说……喜欢我了？”
“你……”沈青杏咋舌。